凌晨发铜山,偃蹇四体轻。升车抱头卧,轧轧摧轮惊。
微吟遣白日,倦眼无由醒。昏昏涉百里,日夕骖騑停。
僻路稀人烟,店小无檐楹。土房二三尺,河水杯中盈。
倚墙发半被,但睡无所营。忽闻呢喃语,在我头上鸣。
举头见双燕,急泪当时倾。忽忽三年间,未尝闻此声。
何因却遘此,待我哀平生。金窗绣户不足择,耦寄蒿下如蓬瀛。
人生结发有真意,栖茅饮水何其荣。不然远道阻征役,相思万苦皆餍情。
而我作客客何梦,梦见故山枫树茔。雨淋雪压茔不扫,风欺露侵客不宁。
积此两途恨,欲诉俱无灵。万一犹能化精魄,翻翻羽翼翱沧溟。
而我未曾告所适,奋飞安得魂来并。南方有寡妇,白燕巢其楹。
孀雌号故雄,哀哀不忍听。山鸡翟雉不敢劝,青灯白发来相萦。
北方有老鳏,雉飞当前横。相看勇气满,太息摇其精。
少年自谓国风好,恶闻此操心弥贞。君不见北川之水天上月,处处流光相对明。
黄河一沉沙,万古长冥冥。
范当世(1854~1905))字无错,号肯堂,因排行居一,号伯子。原名铸,字铜士。江苏通州(今南通市)人。清末文学家、诗文名家、桐城派后期作家,也是南通市近代教育的主要倡导者和奠基人之一。光绪时入李鸿章幕府,常相与谈论政事,自负甚高,而终身坎坷。诗多沉郁苍凉之作,著有《范伯子诗文集》。2008年4月16日,“南通范氏诗文世家陈列馆”开馆。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 ,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辩,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