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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白居易 白居易〔唐代〕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花开日 一作:花开夜;南内 一作:南苑)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阑 通:栏)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译文及注释

译文
唐明皇爱好女色一直在寻找绝色美女, 统治全国多年竟找不到一个称心的。
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养在深闺之中外人不知她美丽绝伦。
天生丽质让她很难埋没人世间,果然没过多久便成为了唐明皇身边的一个妃嫔。
她回眸一笑千姿百态娇媚横生,宫中的其他妃嫔都显得黯然失色。
春季寒冷皇上赐她到华清池沐浴,温润的泉水洗涤着白嫩滋润的肌肤。
宫女搀扶起她如出水芙蓉软弱娉婷,由此开始得到皇帝的恩宠。
鬓发如云脸似花头戴金步摇,温暖的芙蓉帐子里与皇上共度春宵。
只恨春宵太短一觉就睡到太阳高高升起,君王从此再也不早朝了。
承蒙皇上的恩宠忙得没有片刻闲暇,春日陪皇上一起出游晚上夜夜侍寝。
后宫中妃嫔不下三千人,却只有她独享皇帝的恩宠。
金屋中梳妆打扮夜夜撒娇不离君王,玉楼上酒酣宴罢醉意更添几许风韵。
兄弟姐妹都因她列土封侯,杨家门户生光彩令人羡慕又向往。
于是使得天下的父母都改变了心意,变成了不重视生男孩而重视生女孩。
骊山华清宫内玉宇琼楼高耸入云,清风过处仙乐飘向四面八方。
轻歌曼舞多合拍管弦旋律尽传神,君王终日观看却百看不厌。
渔阳叛乱的战鼓声震耳欲聋,宫中停奏霓裳羽衣曲。
九重门的京城发生战事,君王带着群臣美眷向西南逃亡。
皇帝仪仗队车队走走停停,到了距长安一百多里的马嵬坡。
御林军停止前进要求赐死杨贵妃君王无可奈何,只得在马嵬坡下缢杀杨玉环。
贵妃头上的饰品丢弃在地上无人收拾,首饰金雀钗玉簪珍贵头饰一根根。
皇帝欲救不能掩面而泣,回头看到贵妃惨死的场景血泪止不住地流。
风刮起黄尘格外萧索,回环曲折穿栈道车队踏上了剑阁古道。
峨眉山下行人稀少,旌旗无色日月无光。
蜀地山清水秀,引得君王相思情。
在行宫看见月色就伤心,夜里听到铃声就断肠痛苦。
时局好转皇帝重返长安,路过马嵬坡睹物思人徘徊不前。
马嵬坡下荒凉黄冢中,佳人容颜再不见唯有坟茔躺山间。
君臣相顾泪湿衣衫,向东望无心鞭马任由马前进回京城。
回来一看池苑的地方依旧,太液池边芙蓉仍在未央宫中垂柳未改。
芙蓉开得像玉环的脸柳叶儿好似她的眉,此情此景如何不伤心落泪。
春风吹开桃李花物是人非不胜悲,秋雨滴落梧桐叶场面寂寞更惨凄。
兴庆宫和甘露殿秋草丛生,落叶满台阶长久不见人打扫。
梨园歌舞艺人头发已雪白,椒房侍从宫女红颜尽褪。
晚上宫殿中流萤飞舞玄宗悄然思念贵妃,孤灯油尽仍难以入睡。
迟缓的钟鼓声愈数愈觉夜漫长,星河泛白天快要亮了。
鸳鸯瓦上霜花重生,冰冷的翡翠被里谁与君王同眠?
阴阳相隔已经一年,为何你从未在我梦里来过?
有个从临邛来长安的道士,据说他能用精诚招来贵妃魂魄。
君王思念贵妃的情意令他感动,于是道士尽力去寻找贵妃的魂魄。
腾云驾雾如闪电,上天下地找了个遍。
找遍九天之上寻遍九地之下,却还是茫茫不见所寻不得。
忽然听说在海上有一座仙山,这座仙山被云雾环绕隐隐约约。
华美精巧的楼台阁被五彩云霞托起,那里面体态轻盈柔美的仙女数之不尽。
当中有一个人字太真,肌肤如雪貌似花好像就是君王要找的杨玉环。
使者来到金阙西边叩响玉石雕做的院门轻声呼唤,仙府庭院重重须经辗转通报。
太真听说君王的使者到了,从绣饰华美的帐子里惊醒。
穿上衣服推开枕头出了睡帐,珠帘与银饰的屏风接连不断地打开。
半梳着云鬓刚刚睡醒,来不及梳妆歪带着花冠就出厅堂来了。
轻柔的仙风吹拂着衣袖微微飘动,就像中国的宫廷乐舞。
寂寞忧愁颜面上泪水长流,犹如春天带雨的梨花。
含情凝视天子使者托他深深谢君王,马嵬坡上长别后音讯颜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的姻缘早已隔断,蓬莱宫中的孤寂时间还很漫长。
从仙境遥望人世间,看不到魂牵梦萦的长安只看到茫茫尘雾。
只有用当年的信物表达我的深情,钿盒金钗你带去给君王做纪念。
把金钗、钿盒分成两半,我和君王各自留一半。
但愿我们相爱的心就像黄金宝钿一样忠贞坚硬,天上人间总有机会再见。
临别时殷勤地托使者寄语君王表情思,寄语中的誓言只有君王和我知道。
当年七月七日长生殿中,夜半无人我们共起山盟海誓。
在天愿为比翼双飞鸟,在地愿为并生连理枝。
即使是天长地久也总会有尽头,但这生死遗恨却永远没有尽期。

注释
汉皇:原指汉武帝刘彻。此处借指唐玄宗李隆基。唐人文学创作常以汉称唐。
重色:爱好女色。倾国:绝色女子。汉代李延年对汉武帝唱了一首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后来,“倾国倾城”就成为美女的代称。
御宇:驾御宇内,即统治天下。汉贾谊《过秦论》:“振长策而御宇内”
杨家有女:蜀州司户杨玄琰,有女杨玉环,自幼由叔父杨玄珪抚养,十七岁(开元二十三年)被册封为玄宗之子寿王李瑁之妃。二十七岁被玄宗册封为贵妃。白居易此谓“养在深闺人未识”,是作者有意为帝王避讳的说法。
丽质:美丽的姿质。
六宫粉黛:指宫中所有嫔妃。粉黛:粉黛本为女性化妆用品,粉以抹脸,黛以描眉。此代指六宫中的女性。无颜色:意谓相形之下,都失去了美好的姿容。
华清池:即华清池温泉,在今西安市临潼区南的骊山下。唐贞观十八年(644)建汤泉宫,咸亨二年(671)改名温泉宫,天宝六载(747)扩建后改名华清宫。唐玄宗每年冬、春季都到此居住。
凝脂:形容皮肤白嫩滋润,犹如凝固的脂肪。《诗经·卫风·硕人》语“肤如凝脂”。
侍儿:宫女。
新承恩泽:刚得到皇帝的宠幸。
云鬓:《木兰诗》:“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形容女子鬓发盛美如云。金步摇:一种金首饰,用金银丝盘成花之形状,上面缀着垂珠之类,插于发鬓,走路时摇曳生姿。
芙蓉帐:绣着莲花的帐子。形容帐之精美。萧纲《戏作谢惠连体十三韵》:珠绳翡翠帷,绮幕芙蓉帐。
春宵:新婚之夜。
佳丽三千:《后汉书·皇后纪》: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乃至掖庭三千。言后宫女子之多。
金屋:《汉武故事》记载,武帝幼时,他姑妈将他抱在膝上,问他要不要她的女儿阿娇作妻子。他笑着回答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藏之。”
列土:分封土地。
可怜:可爱,值得羡慕。
骊宫:骊山华清宫。骊山在今陕西临潼。
凝丝竹:指弦乐器和管乐器伴奏出舒缓的旋律。
渔阳:郡名,辖今北京市平谷县和天津市的蓟县等地,当时属于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史安禄山的辖区。天宝十四载(755)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鼙鼓:古代骑兵用的小鼓,此借指战争。
霓(ní)裳羽衣曲:舞曲名,据说为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经唐玄宗润色并制作歌词,改用此
名。乐曲着意表现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
九重城阙:九重门的京城,此指长安。烟尘生:指发生战事。阙,,意为古代宫殿门前两边的楼,泛指宫殿或帝王的住所。《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
乘:一人一骑为一乘。
翠华: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皇帝仪仗队用。司马相如《上林赋》: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百余里:指到了距长安一百多里的马嵬坡。
六军:指天子军队。
宛转:形容美人临死前哀怨缠绵的样子。蛾眉:古代美女的代称,此指杨贵妃。《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
花钿:用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委地:丢弃在地上。
翠翘:首饰,形如翡翠鸟尾。金雀:金雀钗,钗形似凤(古称朱雀)。玉搔头:玉簪。《西京杂记》卷二: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
云栈:高入云霄的栈道。萦纡(yíngyū):萦回盘绕。剑阁:又称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是由秦入蜀的要
道。此地群山如剑,峭壁中断处,两山对峙如门。诸葛亮相蜀时,凿石驾凌空栈道以通行。
峨嵋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玄宗奔蜀途中,并未经过峨嵋山,这里泛指蜀中高山。
行宫:皇帝离京出行在外的临时住所。
天旋地转:指时局好转。肃宗至德二年(757),郭子仪军收复长安。回龙驭:皇帝的车驾归来。
信马:意思是无心鞭马,任马前进。
太液:汉宫中有太液池。未央:汉有未央宫。此皆借指唐长安皇宫。
西宫南苑:皇宫之内称为大内。西宫即西内太极宫,南内为兴庆宫。玄宗返京后,初居南内。上元元年(760),权宦李辅国假借肃宗名义,胁迫玄宗迁往西内,并流贬玄宗亲信高力士、陈玄礼等人。
梨园弟子:指玄宗当年训练的乐工舞女。梨园:据《新唐书·礼乐志》:唐玄宗时宫中教习音乐的机构,曾选"坐部伎"三百人教练歌舞,随时应诏表演,号称“皇帝梨园弟子”。
椒房:后妃居住之所,因以花椒和泥抹墙,故称。阿监:宫中的侍从女官。青娥:年轻的宫女。据《新唐书·百官志》,内官宫正有阿监、副监,视七品。
孤灯挑尽:古时用油灯照明,为使灯火明亮,过了一会儿就要把浸在油中的灯草往前挑一点。挑尽,说明夜已深。按,唐时宫延夜间燃烛而不点油灯,此处旨在形容玄宗晚年生活环境的凄苦。
迟迟:迟缓。报更钟鼓声起止原有定时,这里用以形容玄宗长夜难眠时的心情。
耿耿:微明的样子。欲曙天:长夜将晓之时。
鸳鸯瓦:屋顶上俯仰相对合在一起的瓦。房瓦一俯一仰相合,称阴阳瓦,亦称鸳鸯瓦。霜华:霜花。
翡翠衾:布面绣有翡翠鸟的被子谁与共:与谁共。
临邛:今四川邛崃县。鸿都:东汉都城洛阳的宫门
名,这里借指长安。《后汉书·灵帝纪》:光和元年二月,始置鸿都门学士。
致魂魄:招来杨贵妃的亡魂。
方士:有法术的人。这里指道士。殷勤:尽力。
排空驭气:即腾云驾雾。
穷:穷尽,找遍。碧落:即天空。黄泉:指地下。
海上仙山:《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人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
玲珑:华美精巧。五云:五彩云霞。
绰约:体态轻盈柔美。《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
参差:仿佛,差不多。
金阙:《太平御览》卷六六。引《大洞玉经》:上清宫门中有两阙,左金阙,右玉阙。西厢:《尔雅·释宫》:室有东西厢日庙。西厢在右。玉扃(jiong):玉门。即玉阙之变文。
小玉:吴王夫差女。双成: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这里皆借指杨贵妃在仙山的侍女。
九华帐:绣饰华美的帐子。九华:重重花饰的图案。言帐之精美。《宋书·后妃传》:自汉氏昭阳之轮奂,魏室九华之照耀。
珠箔:珠帘。银屏:饰银的屏风。迤逦:接连不断地。
新睡觉:刚睡醒。觉,醒。
袂(mèi):衣袖。
玉容寂寞:此指神色黯淡凄楚。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这里形容泪痕满面。
凝睇(dì):凝视。
昭阳殿:汉成帝宠妃赵飞燕的寝宫。此借指杨贵妃住过的宫殿。
蓬莱宫: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指贵妃在仙山的居所。
人寰(huán):人间。
旧物:指生前与玄宗定情的信物。
寄将去:托道士带回。
钗留二句:把金钗、钿盒分成两半,自留一半。擘:分开。合分

参考资料:

1、谢思炜.白居易诗选 : 中华书局,2009-8-1:第28页
2、张傲飞编.唐诗宋词名家鉴赏大全集.: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47页

鉴赏

  《长恨歌》是白居易诗作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作于元和元年(806),当时诗人正在盩厔县(今陕西周至)任县尉。这首诗是他和友人陈鸿、王质夫同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杨贵妃的故事而创作的。在这首长篇叙事诗里,作者以精炼的语言,优美的形象,叙事和抒情结合的手法,叙述了唐玄 宗、杨贵妃在安史之乱中的爱情悲剧:他们的爱情被自己酿成的叛乱断送了,正在没完没了地吃着这一精神的苦果。唐玄宗、杨贵妃都是历史上的人物,诗人并不拘泥于历史,而是借着历史的一点影子,根据当时人们的传说,街坊的歌唱,从中蜕化出一个回旋曲折、宛转动人的故事,用回环往复、缠绵悱恻的艺术形式,描摹、歌咏出来。由于诗中的故事、人物都是艺术化的,是现实中人的复杂真实的再现,所以能够在历代读者的心中漾起阵阵涟漪。 

  《长恨歌》就是歌“长恨”,“长恨”是诗歌的主题,故事的焦点,也是埋在诗里的一颗牵动人心的种子。而“恨”什么,为什么要“长恨”,诗人不是直接铺叙、抒写出来,而是通过他笔下诗化的故事,一层一层地展示给读者,让人们自己去揣摸,去回味,去感受。 诗歌开卷第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看来很寻常,好像故事原就应该从这里写起,不需要作者花什么心思似的,事实上这七个字含量极大,是全篇纲领,它既揭示了故事的悲剧因素,又唤起和统领着全诗。紧接着,诗人用极其省俭的语言,叙述了安史之乱前,唐玄宗如何重色、求色,终于得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杨贵妃。描写了杨贵妃的美貌、娇媚,进宫后因有色而得宠,不但自己“新承恩泽”,而且“姊妹弟兄皆列土”。反复渲染唐玄宗得贵妃以后在宫中如何纵欲,如何行乐,如何终日沉湎于歌舞酒色之中。所有这些,就酿成了安史之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这一部分写出了“长恨”的内因,是悲剧故事的基础。诗人通过这一段宫中生活的写实,不无讽刺地向我们介绍了故事的男女主人公:一个重色轻国的帝王,一个娇媚恃宠的妃子。还形象地暗示我们,唐玄宗的迷色误国,就是这一悲剧的根源。 

  下面,诗人具体的描述了安史之乱发生后,皇帝兵马仓皇逃入西南的情景,特别是在这一动乱中唐玄宗和杨贵妃爱情的毁灭。“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写的就是他们在马嵬坡生离死别的一幕。“六军不发”,要求处死杨贵妃,是愤于唐玄宗迷恋女色,祸国殃民。杨贵妃的死,在整个故事中,是一个关键性的情节,在这之后,他们的爱情才成为一场悲剧,接着,从“黄埃散漫风萧索”起至“魂魄不曾来入梦”,诗人抓住了人物精神世界里揪心的“恨”,用酸恻动人的语调,宛转形容和描述了杨贵妃死后唐玄宗在蜀中的寂寞悲伤,还都路上的追怀忆旧,回宫以后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一年四季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种种感触。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使人觉得回肠荡气。正由于诗人把人物的感情渲染到这样的程度,后面道士的到来,仙境的出现,便给人一种真实感,不以为纯粹是一种空中楼阁了。 

  从“临邛道士鸿都客”至诗的末尾,写道士帮助唐玄宗寻找杨贵妃。诗人采用的是浪漫主义的手法,忽而上天,忽而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后来,在海上虚无缥缈的仙山上找到了杨贵妃,让她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形象在仙境中再现,殷勤迎接汉家的使者,含情脉脉,托物寄词,重申前誓,照应唐玄宗对她的思念,进一步深化、渲染“长恨”的主题。诗歌的末尾,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结笔,点明题旨,回应开头,而且做到“清音有余”,给读者以联想、回味的余地。 

  《长恨歌》首先给我们艺术美的享受的是诗中那个宛转动人的故事,是诗歌精巧独特的艺术构思。全篇中心是歌“长恨”,但诗人却从“重色”说起,并且予以极力铺写和渲染。“日高起”、“不早朝”、“夜专夜”、“看不足”等等,看来是乐到了极点,象是一幕喜剧,然而,极度的乐,正反衬出后面无穷无尽的恨。唐玄宗的荒淫误国,引出了政治上的悲剧,反过来又导致了他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悲剧的制造者最后成为悲剧的主人公,这是故事的特殊、曲折处,也是诗中男女主人公之所以要“长恨”的原因。过去许多人说《长恨歌》有讽喻意味,这首诗的讽喻意味就在这里。那么,诗人又是如何表现“长恨”的呢?马嵬坡杨贵妃之死一场,诗人刻画极其细腻,把唐玄宗那种不忍割爱但又欲救不得的内心矛盾和痛苦感情,都具体形象地表现出来了。由于这“血泪相和流”的死别,才会有那没完没了的恨。随后,诗人用许多笔墨从各个方面反复渲染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思念,但诗歌的故事情节并没有停止在一个感情点上,而是随着人物内心世界的层层展示,感应他的景物的不断变化,把时间和故事向前推移,用人物的思想感情来开拓和推动情节的发展。唐玄宗奔蜀,是在死别之后,内心十分酸楚愁惨;还都路上,旧地重经,又勾起了伤心的回忆;回宫后,白天睹物伤情,夜晚辗转难眠。日思夜想而不得,所以寄希望于梦境,却又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诗至此,已经把“长恨”之“恨”写得十分动人心魄,故事到此结束似乎也可以。然而诗人笔锋一折,别开境界,借助想象的彩翼,构思了一个妩媚动人的仙境,把悲剧故事的情节推向高潮,使故事更加回环曲折,有起伏,有波澜。这一转折,既出人意料,又尽在情理之中。由于主观愿望和客观现实不断发生矛盾、碰撞,诗歌把人物千回百转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故事也因此而显得更为宛转动人。 

  《长恨歌》是一首抒情成份很浓的叙事诗,诗人在叙述故事和人物塑造上,采用了中国传统诗歌擅长的抒写手法,将叙事、写景和抒情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形成诗歌抒情上回环往复的特点。诗人时而把人物的思想感情注入景物,用景物的折光来烘托人物的心境;时而抓住人物周围富有特征性的景物、事物,通过人物对它们的感受来表现内心的感情,层层渲染,恰如其分地表达人物蕴蓄在内心深处的难达之情。唐玄宗逃往西南的路上,四处是黄尘、栈道、高山,日色暗淡,旌旗无光,秋景凄凉,这是以悲凉的秋景来烘托人物的悲思。在蜀地,面对着青山绿水,还是朝夕不能忘情,蜀中的山山水水原是很美的,但是在寂寞悲哀的唐玄宗眼中,那山的“青”,水的“碧”,也都惹人伤心,大自然的美应该有恬静的心境才能享受,他却没有,所以就更增加了内心的痛苦。这是透过美景来写哀情,使感情又深入一层。行宫中的月色,雨夜里的铃声,本来就很撩人意绪,诗人抓住这些寻常但是富有特征性的事物,把人带进伤心、断肠的境界,再加上那一见一闻,一色一声,互相交错,在语言上、声调上也表现出人物内心的愁苦凄清,这又是一层。还都路上,“天旋地转”,本来是高兴的事,但旧地重过,玉颜不见,不由伤心泪下。叙事中,又增加了一层痛苦的回忆。回长安后,“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白日里,由于环境和景物的触发,从景物联想到人,景物依旧,人却不在了,禁不住就潸然泪下,从太液池的芙蓉花和未央宫的垂柳仿佛看到了杨贵妃的容貌,展示了人物极其复杂微妙的内心活动。“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从黄昏写到黎明,集中地表现了夜间被情思萦绕久久不能入睡的情景。这种苦苦的思恋,“春风桃李花开日”是这样,“秋雨梧桐叶落时”也是这样。及至看到当年的“梨园弟子”、“阿监青娥”都已白发衰颜,更勾引起对往日欢娱的思念,自是黯然神伤。从黄埃散漫到蜀山青青,从行宫夜雨到凯旋回归,从白日到黑夜,从春天到秋天,处处触物伤情,时时睹物思人,从各个方面反复渲染诗中主人公的苦苦追求和寻觅。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到梦中去找,梦中找不到,又到仙境中去找。如此跌宕回环,层层渲染,使人物感情回旋上升,达到了高潮。诗人正是通过这样的层层渲染,反复抒情,回环往复,让人物的思想感情蕴蓄得更深邃丰富,使诗歌“肌理细腻”,更富有艺术的感染力。 

  人们对白居易《长恨歌》的主题思想历来争论不休,有所谓爱情说、政治主题说、双重主题说等等。本文作者持爱情说。首先从作品的四个层次来分析,肯定白居易并非像陈鸿写《长恨歌传》那样板着说教的脸孔去描写李杨故事,而是以“情”作为主旋律,让主人公的情去感动读者,使之产生共鸣,取得审美上的极大成功。本文还结合作者生平经历和社会历史分析他在处理历史题材、政治题材和来自民间的人性题材、心理题材的关系问题上的独到之处,进一步说明唐明皇杨贵妃形象的审美意义。 

  《长恨歌》一出,关于其主题,便成为历来读者争论的焦点。观点也颇具分歧。大抵分三种:其一为爱情主题。是颂扬李杨的爱情诗作。并肯定他们对爱情的真挚与执著;其二为政治主题说。认为诗的重点在于讽喻,在于揭露“汉皇重色思倾国”必然带来的“绵绵长恨”,谴责唐明皇荒淫导致安史之乱以垂诫后世君主;其三为双重主题说。认为它是揭露与歌颂统一,讽谕和同情交织,既洒一掬同情泪,又责失政遗恨。究竟如何,还需从作品本身去分析。

  可将诗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从“汉皇重色思倾国”至“尽日君王看不足”,叙述了安史之乱前,唐玄宗如何重色、求色,终于得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贵妃进宫后恃宠而骄,不但自己“新承恩泽”,而且“姊妹弟兄皆列土”,反复渲染唐玄宗得贵妃后完全沉湎于歌舞酒色。开卷首句既提示了故事的悲剧因素,又唤起和统领着全诗; 第二层从“渔阳鼙鼓动地来”至“回看血泪相和流”,写安史之乱,玄宗逃难,被迫赐死贵妃,写出了“长恨”的内因,是悲剧故事的基础。诗人有意将因玄宗荒淫误国所造成的安史之乱进行了淡化处理,对二人的生离死别则着意形容,读者受到的是悲剧气氛的感染而不是历史的理性批判。陈鸿《长恨歌传》“惩尤物,窒乱阶”之说是板着面孔做文章,故不能视为此诗的写作动机;第三层从“黄埃散漫风萧索”至“魂魄不曾来人梦”,描述了杨贵妃死后,唐玄宗在蜀中的寂寞悲伤还都路上的追怀忆旧,行宫见月,夜雨闻铃,是一片“伤心色”和“断肠声”。长安收复以后回朝时,重过马嵬,“不见玉颜空死处”。回宫后,池苑依旧,物是人非,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使人觉得荡气回肠;第四层从“临邛道士鸿都客”至“此恨绵绵无绝期”,写玄宗派方士觅杨贵妃之魂魄,重在表现唐玄宗的孤寂和对往日爱情生活的忧伤追忆。诗人运用浪漫主义手法,上天入地,后终在虚无缥缈的仙山上让贵妃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形象再现于仙境。“情”的宣泄已超脱于帝王妃子间的感情纠葛,而更多地带有诗人的主观的理想成分,并早已超出了历史事实的范围,将主观愿望与客观现实的矛盾冲突表现无余。结尾“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二句,是爱情的叹息与呼声,是对于爱情受命运播弄,和爱情被政治伦理摧残的痛惜,此恨之深,已超越时空而进入无极之境。这样,诗人便以“长恨”表现了爱情的长存,亦即点明全诗的主题。 

  应该说,写作之初,白居易至少在主观上是同意陈鸿的“惩尤物、窒乱阶”之说的,后来在《新乐府》的《李夫人》、《古家狐》中还重复强调了“尤物惑人”、“狐媚害人”的主题,明确宣扬性爱之为害,但是又承认“人非木石皆有情”,性爱是消灭不了的,所以解决问题的途径只好是“不如不遇倾城色”。但在《长恨歌》的实际写作当中,他又服从了民间爱情故事所表达的人类的向美本能和情感欲望。这样,整个故事便具有了更为深刻复杂的涵义:既写了真美,又写了真恶,并将两者直接联系在一起;《丽情集》本《长恨歌传》有一段话:叔向母曰:“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这段话大概可以代表中唐士人对这一 问题的最后思考。白居易写作《长恨歌》时遵循的一条基本原则是:不因为“甚恶”而抹煞“甚美”。尽管其主题最后似偏离了对“甚恶”的谴责,但“甚恶”内容本身毕竟没有被抹煞,反过来又丰富了“甚美”的涵义。 

  《长恨歌》一方面是一个重大的历史题材和政治题材,另一方面又是一个来自民间的具有悠久传统的人性题材、心理题材。白居易在创作中服从于民族的文化心理和诗人的个性思想,即传统模式与作者主观能动作用同时并存,这固然是与诗人的生活经历和人生观是分不开的。白居易一生跨中晚唐,他的思想以贬官江州司马为界,经历了由积极入世到消极出世两个阶段,实践了他所信奉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人生模式。白居易所谓“独善”的基本内涵是乐天知命、知足保和,并由此而与释、老相通,以随缘任运、委顺自然为应世态度。在他的整个思想体系中,“独善”与“兼济”并行不悖,“施之乃伊吕事业,蓄之则庄老道德”(《君子不器赋》),它们是一个完整人生观的两个侧面。还在遭贬以前,他努力为云龙、为风鹏,并与元稹大力倡导新乐府运动。也正是因为他年轻时候的胸怀大志,颇有挽唐室于既衰,拯生民于水火的政治气概,才使得他有足够的气魄处理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题材,并以“不惑”来总结唐明皇后半生的政治得失,写就了《长恨歌》。这样,在他心目中对唐明皇的一分为二,必然要在塑造形象中反映出来。正是因为一往情深的唐明皇同重色轻国的唐明皇是对立统一体,所以,白居易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好皇帝的悲剧。好皇帝有所惑,终于造成了自己和百姓的悲哀。我们从作品中看到的唐明皇性格的塑造已排斥了理想化,乃是另一种理想化的结果。排斥的是封建统治阶级为皇帝们头上加足光圈使其上升为半神的理想化。而这排斥本身,就包含了城市居民的另一种理想在内,他们从现实生活中皇帝权威下降的土壤出发,把封建统治阶级的头子想象为和他们自己一样的普通人,一个有爱欲、有苦恼、有错误、有缺点的人情味十足的痴情皇帝,简直同一般爱情故事中的主人公并无差别!他们从另一角度把皇帝理想化了,理想化的皇帝应该和百姓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而白居易从民本思想出发,有条件、并有所扬弃地接受了城市居民的这种对唐明皇的理想化,这样完成了对唐明皇形象的塑造。诗人被贬江州以后,“独善”与“兼济”的地位才发生了转化,他的精神生活与仕宦生涯逐渐转轨,终于以“独善”消释了“兼济”,在精神自救的过程中,白居易逐渐从关注社会政治转向关注个体生命,对于自由人格的钟爱逐渐超越了对道德人格的执著。
  
  作为一首千古绝唱的叙事诗,《长恨歌》在艺术上的成就是很高的。古往今来,许多人都肯定这首诗的特殊的艺术魅力。《长恨歌》在艺术上以什么感染和诱惑着读者呢?宛转动人,缠绵悱恻,恐怕是它最大的艺术个性,也是它能吸住千百年来的读者,使他们受感染、被诱惑的力量。

参考资料:

1、张傲飞编.唐诗宋词名家鉴赏大全集.: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47页
2、.唐诗宋词名家鉴赏大全集.: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47页4. 华文兄弟文化公司.唐诗宋词鉴赏: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01:第211页
3、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唐诗鉴赏辞典珍藏本: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01:第1354页
4、周相录.《长恨歌》研究.成都市:巴蜀书社,2003年:第16页

创作背景

  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白居易任盩厔县尉。一日,与友人陈鸿、王质夫到马嵬驿附近的仙游寺游览,谈及李隆基与杨贵妃事。王质夫鼓励白居易:“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何如?”于是,白居易写下了这首长诗。

参考资料:

1、周啸天.唐诗鉴赏辞典: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7-1:第784页
白居易

白居易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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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故人张諲工诗善易卜兼能丹青草隶顷以诗见赠

王维王维 〔唐代〕


不逐城东游侠儿。
隐囊纱帽坐弹棋。
蜀中夫子时开卦。
洛下书(一作诸)生解咏诗。
药阑花径衡门里。
时复据梧聊隐几。
屏风误点惑孙郎。
团扇草书轻内史。
故园高枕度三春。
永日垂帷绝四邻。
自想(一作惜)蔡邕今已老。
更将书籍与何人。
赏析 注释 译文

与元九书

白居易白居易 〔唐代〕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

  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浊,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

  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诫,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用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剚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诗》、《骚》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于时六义浸微矣!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采采芣苡”,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迨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古今,覙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焉。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废食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之”字、“无”字示仆者,仆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又自悲。

  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

  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月请谏纸。启奏之间,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进闻于上。上以广宸听,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

  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余即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落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为准的。其余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娱乐,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篆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己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屯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屯剥至死。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迨彼。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帙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至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动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一百韵至两百韵者四百余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人始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辞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百千年后,安知复无如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

  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余。攀、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觉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余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为《元白往还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太息矣!

  仆常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铨次。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言也。

  居易自叙如此,文士以为信然。

赏析

【大石调】青杏子

关汉卿关汉卿 〔元代〕

离情

残月下西楼,觉微寒轻透衾裯。华胥一枕足弯跧觉,蓝桥路远,玉峰烟涨,银汉云收。

【幺】天付两风流,翻成南北悠悠,落花流水人何处?相思一点,离愁几许,撮上心头。

【荼蘼香】记得初相守,偶尔间因循成就,美满效绸缪。花朝月夜同宴赏,佳节须酬,到今一旦休。常言道好事天悭,美姻缘他娘间阻,生拆散鸾交凤友。

【幺】坐想行思,伤怀感旧,各辜负了星前月下深深咒。愿不损,愁不煞,神天还佑。他有日不测相逢,话别离情取一场消瘦。

【好观音煞】与怪友狂朋寻花柳,时复间和哄消愁。对着浪蕊浮花懒回首,怏怏归来,原不饮杯中酒。

【尾】对着盏半明不灭的孤灯双眉皱,冷清清没个人瞅,谁解春衫纽儿扣?

赏析

【越调】寨儿令_分凤鞋,剖

周文质周文质 〔元代〕

分凤鞋,剖鸾钗,薄情自来年少客。义断恩乖,雨冷云埋,痴意尚怜才。风不定花落闲阶,云不蔽月满楼台。燕归也人未归,雁来也信悭来。才,不得休约到海棠开。

弹玉指,觑腰枝,想前生欠他憔悴死。锦帐琴瑟,罗帕胭脂,则落的害相思。曾约在桃李开时,到今日杨柳垂丝。假题情绝句诗,虚写恨断肠词,嗤!都扯作纸条儿。

鸾枕孤,凤衾余,愁心碎时窗外雨。漏断铜壶,香冷金炉,宝帐暗流苏。情不已心在天隅,魂欲离梦不华胥。西风征雁远,湘水锦鳞无,吁!谁寄断肠书?蟾影边,凤台前,箫声为谁天外远?欹枕情牵,倚槛无言,血泪洒寒烟。自薄情别后经年,想嫦娥不念孤眠。葡萄架梧桐井,杨柳院海棠轩。天!陡恁月儿圆。斟玉波,对金荷,新来自觉酒尚可。带解金罗,胥淡双蛾,月枕共谁歌?从别后必定心薄,待归来说甚愁多。枕边憔悴我,灯下可憎他。睃,腰柳瘦因何?莺燕友,凤鸾传,尽今生猛可里不到头。被底温柔,枕上风流,一笔尽都勾。明知道泼水难收,争忍说和味合休。沈腰偏着丑,潘貌不藏羞。愁,人问瘦因由。挑短檠,倚云屏,伤心伴人清瘦影。薄酒初醒,好梦难成,斜月为谁明?闷恹恹听彻残更,意迟迟盼杀多情。西风穿户冷,檐马隔帘鸣,叮,疑是佩环声。踏草茵,步苔痕,忆宫妆懒观蝶翅粉。桃脸香新,柳黛愁颦,谁道不消魂!海棠台榭清晨,梨花院落黄昏。卷帘邀皓月,把酒问东君。春,偏恼少年人。清景幽,水痕收,潇潇几株霜后柳。往日追游,此际还羞,新恨上眉头。丹枫不返金沟,碧云深锁朱楼。风凉梧翠减,露冷菊香浮。秋,妆点许多愁。彻骨杓,满怀学,只因爱钱心辨不得歹共好。杨柳妖烧,兰蕙丰标,禁不过烂银锹。旧人物不采分毫,新女婿直恁风骚。攀不得龙虎榜,品不得凤鸾箫。猫,不信不敛儿哮。

赏析

【越调】小桃红_寿筵添上小

卢挚卢挚 〔元代〕

寿筵添上小桃红,妆点壶天供,茜蕊冰痕半浮动。彩云中,生香唤醒罗浮梦。银杯绿蚁,琼枝清唱,金胜醉鳌峰。
赏析 注释 译文

沉醉东风·闲居

卢挚卢挚 〔元代〕

雨过分畦种瓜,旱时引水浇麻。共几个田舍翁,说几句庄家话。瓦盆边浊酒生涯。醉里乾坤大,任他高柳清风睡煞。
赏析

【双调】清江引_张子坚运判

张可久张可久 〔元代〕

张子坚运判席上

仙人掌心青数朵,山小乾坤大。不知明月来,且向白云卧,陈抟枕头闲伴我。

飘飘落梅风正冷,缓步苍苔径。一溪流水声,半夜扁舟兴,月明草堂人未醒。

秋风满园三径花,买得闲无价。从前险处行,梦里说着怕,连云栈高骑瘦马。

酒边题扇

华堂舞醄图画展,两行如花面。鹅黄淡舞裙,蝶粉香歌扇,闲搊玉筝罗袖卷。

昭君怨

花间梦乘白玉辇,上马精神倦。哀弹夜月情,别泪春风面,雁归不知多近远。

过刘山

西风小亭黄叶多,鹤领神仙过。云来绿树平,水迸青山破,天然图画添上我。

松江海印精舍

道人不眠中夜起,小立莓苔地。九枝灯上花,四塔庭前桧,梅窗月明清似水。

永嘉泛湖

秋云锦香招画船,一步一个描金扇。花前北海樽,湖上西施面,登楼有谁思惠远?

次必庵赵万户韵

岩扃带云长是掩,不许猿鹤占。《黄庭》尽日观,白发无心染,研朱又将《周易》点。

老王将军

纶巾紫髯风满把,老向辕门下。霜明宝剑花,尘暗银鞍帕,江边草青闲战马。

春情

园林且休题杜宇,未了吟春句。残花酒醒时,芳草人归处,东风小楼听夜雨。

赏析 注释 译文

殿前欢·客中

张可久张可久 〔元代〕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赏析 注释 译文

望江南·江南月

王琪王琪 〔宋代〕

江南月,清夜满西楼。云落开时冰吐鉴,浪花深处玉沉钩。圆缺几时休。
星汉迥,风露入新秋。丹桂不知摇落恨,素娥应信别离愁。天上共悠悠。
赏析 注释 译文

浣溪沙·风撼芳菲满院香

孙光宪孙光宪 〔五代〕

风撼芳菲满院香,四帘慵卷日初长,鬓云垂枕响微鍠。
春梦未成愁寂寂,佳期难会信茫茫。万般心,千点泪,泣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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