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遗诏封光为博陆侯。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军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初,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
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注:突,烟囱,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座,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译文
霍光表字子孟,是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河东郡平阳县人,以县吏的身分替平阳侯家办事,跟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办完事回家,娶妻生下霍光,就此隔绝互相不知音讯。多年以后,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受到汉武帝宠幸,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姊姊的儿子而尊贵得宠。长大以后,就自知父亲是霍中孺,还没顾上探访寻问,正好任票骑将军出击匈奴,路经河东郡,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他背着弓箭先驱马到平阳旅舍,派手下人迎接霍中孺。霍中孺急步进来拜见,将军也下拜迎候,跪着说:“去病没能早日自知是父亲大人给予之身。”霍中孺伏在地上叩头,说:“老臣能够把生命寄托在将军身上,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为霍中孺置买了大量的土地、房屋、奴婢而去。回来时,又从那儿经过,就带着霍光西行到了长安,当时霍光年纪才十几岁,任他为郎官,不久又升到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武帝出行他就照管车马,回宫就侍奉在左右,出入宫门二十多年,小心谨慎,未曾有什么过错,很受到武帝亲近和信任。
征和二年,卫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诬陷而自杀,而燕王旦、广陵王胥又都有很多过失。这时武帝已年老,他的宠妃钩弋宫赵倢伃有个男孩,武帝心里想让他继承皇位,命大臣辅助他。仔细观察众大臣,只有霍光能负此重任,可以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武帝就叫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抱着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出游五柞宫,得了重病,霍光流泪抽泣问道:“如果有了意外,该谁继承皇位?”武帝说:“你不明白上次图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担当周公的职务。”武帝让霍光任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任车骑将军,加上太仆上官桀任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任御史大夫,都拜伏在卧室内的床下,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武帝逝世,太子继承天子的尊号,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方八岁,国家大事全由霍光决断。
在这之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和他弟弟重合吼马通谋反,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没有论功行赏。汉武帝病重时,写下诏书封号说:“我死后打开诏书,按上面指示做。”这份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之前平乱有功。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随侍宫中,扬言说:“皇帝临终前,我常在边上,哪里有遗诏封这三人的事,他们自己互相抬高罢了!”霍光听后,狠狠责备了王莽,王莽用毒酒杀了自己的儿子忽。
霍光为人沉着冷静、细致慎重,身高达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眼分得很开,须髯很美。每次从下殿门进出,停顿、前进有固定的地方,郎仆射暗中做了标记一看,尺寸丝毫不差,他的资质本性端正就像这样。开始辅佐幼主,政令都由他亲自发出,天下人都想望他的风采。宫殿中曾出现过怪异的现象,一夜间大臣们互相惊扰,霍光召来符玺郎要玺,郎官不肯交给霍光。霍光想夺玺,郎官手按着剑把说:“臣子的头可以得到,国玺你不能得到!”霍光很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下诏提升这位郎官官阶两级。老百姓没有不称颂霍光的。
霍光跟左将军上官桀是缔结婚姻的亲家,霍光的长女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有个女儿年纪跟昭帝正相配,上官桀依靠昭帝的大姊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进后宫成了倢伃,几个月以后立为皇后。父亲上官安当上了票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有时休息沐浴离开朝廷,上官桀往往进宫代替霍光决定政务。上官桀父子位尊势盛以后,颇感长公主的恩德。公主私生活不太检点,宠幸河间郡的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个封爵,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匹配公主的惯例,霍光不同意。又为丁外人求光禄大夫之职,想让他能得到皇帝召见,也不同意。长公主为此对霍光大为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得到,也感到惭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已经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现在父子又都是将军,有椒房中宫的关系可以倚重,皇后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却反而掌管朝政,从此(上官父子)跟霍光争起权来。
燕王旦自以为是昭帝兄长,常怀着怨意。再说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了酒的官买制度,垄断了盐、铁的生产,为国家增加了财政收入,自以为功高,想为儿子兄弟弄个官做,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和燕王旦勾结密谋,叫人冒充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外出聚集郎官和羽林骑练兵,在路上称“为皇上出行清道”,出发前安排宫中太官先行;又提到苏武过去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来才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部下长史杨敞没立功就当了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调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想怎样就怎样,恐怕有些不正常,臣子但愿缴回符玺,进宫参加值宿警卫,观察奸臣有什么事变。他乘霍光休假的日子上书。上官桀想通过昭帝把这事批复下来,桑弘羊就可以跟其他大臣一起把霍光抓起来送走。奏书送上去,昭帝不肯批复。
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这件事,停留在画室中不进宫。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所以不敢进来。”昭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进宫,除下将军冠叩头自责,昭帝说:“将军戴上冠。我知道这奏书是假的,将军无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的?”昭帝说:“将军到广明亭去,召集郎官部属罢了。调校尉到现在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呢?况且将军要干坏事,并不需要校尉。”当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的人都感到惊讶,而上奏书的人果然失踪了,追捕得很紧。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昭帝说:“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听。
这以后上官桀的党羽有说霍光坏话的,昭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嘱托他辅佐我的,有谁敢诽谤就办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讲了,就计划让长公主摆宴席请霍光,埋伏兵士击杀他,乘机废昭帝,迎立燕王做天子。事情被发觉,霍光全部诛灭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燕王、盖主都自杀了。霍光威震海内。昭帝年满二十举行冠礼以后,就把政事委托给霍光,共十三年,百姓衣丰食足,四夷归顺服从。
元平元年,昭帝故世,没有后代。武帝六个儿子只剩广陵王刘胥还在,众大臣议论立谁为帝,都主张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为行为有失道义,不为武帝所重用。霍光内心感到不妥当。有郎官上奏书说:“周太王不立长子太伯而立幼子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在于适当,即使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承继宗庙。”这话符合霍光心意。霍光把他的奏书拿给丞相杨敞等看,提拔郎官做九江太守,当天接受皇太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迎接昌邑王刘贺。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到了以后,就位,行为淫乱。霍光又担忧又气忿,单独问亲信的老部下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栋梁,明白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皇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立为皇帝?”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在古代有过这种例子么?”田延年说:“伊尹任殷朝的丞相,放逐太甲而保全了王室,后世称道他忠。将军如果能做到这点,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就引荐田延年当了给事中,暗底下跟车骑将军张安世考虑大计,于是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讨论。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要危害国家,怎么办?”众大臣都惊愕得变了脸色,没人敢开口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走上前,离开席位手按剑柄,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大汉的天下委任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而贤能,能够安定刘氏的江山。现在下边议论得像鼎水沸腾,国家可能倾覆,况且汉天子的谥号常带‘孝’字,就为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祭祀不断啊。如果使汉皇室断了祭祀,将军就是死了,又有什么脸在地下见先帝呢?今天的会议,不准转过脚跟去不表态。诸位大臣有回答得晚的,我请求用剑把他杀了。”霍光自责说:“九卿指责霍光指责得对。天下骚扰不安,霍光应该受到责难。”于是参加会议的都叩头,说:“天下万姓,命都在将军手里,只等大将军下令了。”
霍光立即跟众大臣一起见告皇太后,列举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种种罪状。皇太后就坐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门不准放昌邑王的众臣子进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去,乘车想回温室,中黄门的宦者分别把持着门扇,昌邑王一进来,就把门关上,跟随昌邑来的臣子不得进。昌邑王说:“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准放入昌邑的众臣。”昌邑王说:“慢慢地嘛,为什么像这样吓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的臣子们全都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面。车骑将军张安世带着羽林骑把二百多人绑起来,都送到廷尉和诏狱看押。命令过去做过昭帝侍中的内臣看好昌邑王。霍光下令左右:“仔细值班警卫,昌邑王如果发生什么意外自杀身亡,会叫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上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废黜了,对左右说:“我过去的臣子跟2我来做官有什么罪,而大将军要把他们全抓起来呢?”一会儿,有皇太后的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到召见,心中着慌,就说:“我有什么罪要召见我啊!”皇太后身被珍珠短袄,盛妆坐在武帐中,几百名侍御都拿着武器,期门武士执戟护陛,排列在殿下。众大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听诏。霍光与众大臣联名参奏昌邑王……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的礼义,扰乱了汉朝的制度,应当废黜。皇太后下诏说:“同意。”霍光叫昌邑王起身下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听说天子只要有诤臣七个,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诏令废黜,哪来的天子!”当即抓住他的手,解脱他的玺和绶带,捧给皇太后,扶着昌邑王下殿,出金马门,众大臣跟着送行。昌邑王向西拜了一拜,说:“又笨又傻,干不了汉朝的事。”起身上了天子乘舆的副车。大将军霍光送到昌邑王的住所。霍光自责道:“王的行为自绝于天,我们臣等无能而胆怯,不能杀身以报恩德。微臣我宁肯对不起王,不敢对不起国家。但愿王能自爱,我今后长时期内不能再见到尊敬的王上了。”霍光流泪哭泣而去。众大臣进奏说:“古代废黜的人要弃逐到远方,不让他接触朝政,请求把昌邑王贺迁徙到汉中郡房陵县去。”皇太后诏令把刘贺送回昌邑,赐给他私邑二千户。昌邑带来一批臣子因辅导不当,使王陷入邪恶,霍光把二百多人全杀了。这些人被推出执行死刑时,在市中号叫:“该决断时不决断,反而遭受他祸害。”
霍光坐在朝廷中间,会合丞相以下大臣讨论决定立谁。广陵王已经不用在前,还有燕刺王因谋反而被诛灭,他儿子不在讨论范围中。近亲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皇曾孙的在民间,大家都称道他。霍光就跟丞相杨敞等上奏书说:“《礼记》说:‘人道爱自己的亲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室。’宗没有子息,选择宗支子孙中贤能的作为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在世时有诏命令掖庭养育照看,到今年十八岁了,从先生那里受学《诗经》、《论语》、《孝经》,亲自实行节俭,仁慈而能爱他人,可以嗣承孝昭皇帝之后,事奉祖宗之庙,爱万姓如子。臣子冒死让太后知情。”皇太后下诏说:“同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曾孙家中,让他沐浴以后赐给他皇帝之服,太仆用轻便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用斋,然后进未央宫见皇太后,受封为阳武侯。霍光捧上皇帝的玺和绶带,进谒了高皇帝庙,这就是孝宣皇帝。
第二年,宣帝下诏说:“褒奖有德行的,赏赐立首功的,是古今相通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值宿护卫宫殿忠心耿耿,显示德行,深明恩遇,保持节操,主持正义,安定宗庙。用河北、东武阳增加霍光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以前的食邑共计二万户。赏赐先后有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色丝织物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华贵的住宅一所。
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侄孙霍云都是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带领胡骑、越骑。霍光有两个女婿是东、西宫的卫尉,兄弟、几个女婿,外孙都得以定期朝见皇帝,任各部门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亲族连成一体,植根盘踞在朝廷中。霍光从后元年间起掌握国事,到宣帝就位,才归还政权。宣帝谦让不肯接受,凡事都先汇报霍光,然后才奏给天子。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虚怀若谷,神色敬肃,礼节上屈己退让到了极点。
霍光主持朝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宣帝亲自到来问候霍光病况,为他病情流泪哭泣。霍光呈上奏书谢恩说:“希望把我国中之邑分出三千户,封给我侄孙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来侍奉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庙祀。”皇帝把这事下达给丞相、御史,当天拜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去世了,宣帝和皇太后亲临参加霍光的丧礼。
当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说:“霍氏一定得死。人奢侈就不谦虚,不谦虚就一定玷辱皇上;此人也就是背叛天道。他的地位比别人高,大家一定忌妒他。霍氏掌权很久了,忌妒他的人很多了。全部人都忌妒他,而他又背天道而行,不等待死等什么?”于是上疏皇上说:“霍氏宽裕昌盛,皇上您即使想厚待他,应当适时抑制他,不要让他最后到死亡的地步。”上书三次,才听到。
后来,霍氏被杀,而告发霍氏的人都被封官。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探望主人的客人,看见他家灶上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了些柴火。客人对主人说:“改为弯曲的烟囱,把柴火移走,否则将有火患。主人没理他。不久主人家果真失火,邻居们一起救火,有幸使火熄灭。于是主人杀牛备酒,感谢他的邻居。身上烧伤者在上座,剩下的各按他们的功劳就座,而独独不邀请说改烟囱为弯曲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假使当初听了那客人的话,不用牛、酒,最终可以使火患没有。如今按功劳而邀请宾客,提出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移走的人没有得到奖赏感谢,却把焦头烂额的人作为上宾吗?”主人于是醒悟而邀请他。今茂陵徐福屡次上书说霍氏会有变化,应当防止杜绝他。假如按福所说的做,那么国家不用分割土地出卖官爵,大臣死,叛乱等事都不会发生。往事既然已经发生,唯独徐福一人没有蒙受皇恩。希望皇上明察——重视徙薪曲突的方法,把它放在焦发灼烂之人的上面。”皇上于是赏福帛十匹,之后任他为郎。
宣帝刚被立为皇上时,到高庙祭祀,大将军霍光以骖乘的身份跟从,皇上心里害怕他,像背上长了芒刺一样。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光任了骖乘,天子才能从容地面对,感觉安全在身旁。一直到光死去。而他一族之人竟然全部被杀。因此民间流传说:“威严震主的人不能活。霍氏的祸,是从骖乘开始的。”
注释
(1)票骑:《史记》作“骠骑”,汉代将军名号,品秩同大将军,为霍去病而始置。
去病:霍去病(前140—前117),西汉名将,与卫青齐名。六次出击匈奴,打开通往西域的通道,解除了匈奴对汉王朝的威胁。
(2)河东平阳:河东郡平阳县,地当今山西临汾西南。
(3)子夫:卫子夫(?—前91),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侍宴时被汉武帝看中,入宫,生戾太子,立为皇后。弟卫青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后因戾太子事为武帝所废,自杀。
(4)传舍:古代的旅舍。
(5)扶服(pú fú):同“匍匐”,伏地而行。
(6)郎:帝王侍从官,帝王出则卫护陪从,入则备顾问或差遣。
(7)诸曹:各分科办事的官署。
侍中:汉代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从皇帝左右以应杂事,出入宫廷。
(8)奉车都尉:为天子掌管乘舆的武官。
光禄大夫:属光禄勋,掌顾问应对。
(9)征和二年:前91年。“征和”是汉武帝的年号。
(10)卫太子:卫皇后所生,名刘据(前128—前91),谥戾太子。汉武帝末年为江充诬陷,举兵诛杀江充,兵败自杀。
江充:汉武帝末年任直指绣衣使者。武帝晚年常怀疑身边有人用蛊术诅咒他,派江充至太子宫掘地,挖到桐木人,太子遭到诬陷,趁武帝避暑甘泉宫,告令百官说江充谋反,于是斩杀江充。太子自杀后,武帝渐明真相,令车千秋复查太子冤情,族灭江充家。
(11)燕王旦:燕刺王刘旦(?—前81),武帝第三子。为人博学装辩略,喜好招致游士。卫太子兵败以后,上书请求进入宿卫,武帝十分恼怒。后来又藏匿亡命,为武帝所谦恶。
广陵王胥:广陵厉王刘胥,武帝第四子。喜好倡乐逸游,力能杠鼎,但行为不遵法度。汉昭帝即位,广陵王指使女巫诅咒,后来事发,用丝带上吊而死。
(12)钩弋:汉宫名,赵倢伃所居。
赵倢伃:河间(治所在今河北献县东南)人,生病六年以后两手拳曲。武帝狩猎路过河间的时候,张开她的双手,手指即时伸直,由此得到皇上宠幸,入宫为倢伃。倢伃、嫔妃的称号在汉武帝时期开始设置,次于皇后、昭仪,位列第三。
有男:即汉昭帝刘弗陵,小名钩戈子,五六岁的时候就身体壮实,聪明多知,汉武帝十分喜爱他。
(13)社稷:土神和谷神。借指国家。
(14)黄门:宫中官署名,职责是以百物供奉天子。所以宫中另外也有画工。
画周公负成王:周武王死后,他的儿子周成王继位,由于成王年少,所以由武王之弟周公旦辅政。“画周公负成王”,即以图画形式表达周公辅少主政的内容。负成王,把成王抱在怀中。《礼记·内则》:“三日始负子。”郑玄注:“负之谓抱之。”
(15)后元二年:前87年。
(16)五柞宫:汉武帝所造离宫,在扶风周至(今陕西省周至县东南),有五棵三人合抱的柞树,故名。(17)不讳:死的婉辞。
(18)日磾(mì dì):金日磾(前134—前86),原本是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时从昆邪王归汉,任侍中。武帝临终的时候,下遗诏封为秺侯。
车骑:汉代将军名号,文帝时始置,品秩同卫将军及左右前后将军,位次上卿。
(19)太仆:掌舆马的官。
上官桀(?—前80):武帝时任骑都尉,武帝临终托少主任为左将军,遗诏封安阳侯,孙女为昭帝皇后。前80年(元凤元年)因谋反被诛。
(20)桑弘羊(前152—前80):西汉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武帝时制订、推行盐铁酒类的官营政策,抑止富商巨贾的势力。前80年(元凤元年)与上官桀通同谋反被杀。
御史大夫:掌监察、执法、文书图籍。秦汉时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后改称大司空。
(21)博陆侯:博,广大;陆,平正。食邑在北海、河间、东郡。
(22)财:通“才”。
七尺三寸:一汉尺约合27.65厘米,七尺三寸约合1.81米。
(23)郎仆射(yè):郎官的首长。
(24)尚符玺郎:掌管帝王符节、玉玺的郎官。
(25)谊:通“义”。
(26)秩:官吏的俸禄;引申为职位、品级。
(27)多:赞美。
(28)光长女:霍光嫡妻东闾氏所生。
(29)女:上官安之女即霍光之外孙女。在汉昭帝十一岁时立为皇后,年方六岁。
(30)鄂邑盖主:汉昭帝的大姊,即下文的“长公主”。鄂邑,长公主的食邑地。称盖主是以盖侯为驸马。
倢伃:即婕妤,宫中女官名,汉代设置。
(31)九卿:秦汉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武帝时上官桀曾为太仆。
(32)椒房:汉代后妃所居,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性温,有香,多子的含义。
椒房中宫:皇后所居。
(33)酒榷:政府对酒实行专卖。
(34)伐:自我夸耀的意思。
(35)都:汇聚。
肄:练习。
羽林:皇帝的护卫军。长官有羽林中郎将和羽林郎。
(36)跸:帝王出行之前的清道。这里是指责霍光僭越天子的意思。
(37)苏武(?—前60):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武帝前100年(天汉元年),出使匈奴被扣,坚持十九年不屈。说“二十年”是举其整数。
(38)典属国:掌管异族投降者的官。
(39)长史:汉代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将军、边郡太守的属官。
敞:即杨敞。原本在大将军幕府为军司马,经霍光累次迁升,最后做到丞相。
(40)莫府:即幕府,将军的府署。
校尉:汉代军职,位略次于将军。
(41)画室:一说近臣集会谋画之室,一说雕画之室。
(42)之:到。
广明:亭名。霍光练兵之处。汉代十里一亭。
(43)尚书:皇帝左右掌管文书章奏的官。
(44)元平元年:前74年。
(45)周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文王父亲季历是太王的第三子,据说古公看出文王有圣瑞,有意把季历定为嗣子,长子太伯、次子虞仲因而让分封的诸侯国亡,后进入吴地。
王季:即季历。
(46)伯邑考:文王长子。
(47)视:同“示”。
(48)九江:郡名,辖境相当今安徽省淮河以南、巢湖以北地区。
(49)皇太后:即昭帝上官皇后。当时年约十五六岁。
(50)大鸿胪:武帝时改典客为大鸿胪,属九卿之一,掌管与外国的交往。
少府:掌握山海池泽的税利,以供宫廷之用的官,九卿之一。
乐成:姓史。
宗正:掌管皇室亲属的官,九卿之一。
德:刘德,刘向的父亲。
吉:丙吉。
中郎将:统领皇帝侍卫的武官。
(51)昌邑哀王:刘髆(?—前87),汉武帝第五子。
(52)大司农:武帝时改治粟内史为大司农,九卿之一,掌管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
(53)伊尹:名挚,成汤用为相,以灭夏桀,为商初重臣。
(54)太甲:成汤长孙,即位后不理朝政,被伊尹放在成汤葬地桐宫,三年而悔过,伊尹迎之复位。(55)给事中:将军、列侯、九卿以至黄门郎等的加官,给事殿中,备顾问应对,讨论政事。为皇帝近臣。
(56)中二千石:汉代九卿的俸禄都是中二千石。
博士:太常所属学官,掌古今史事待问及书籍典守。
未央宫:前200年(汉高祖七年)萧何所造,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故城内西南隅。
(57)鄂:通“愕”。
(58)汉之传谥常为孝:汉代自汉惠帝以下,谥号皆冠以“孝”字。
(59)血食:受祭祀。
(60)承明殿:未央宫中殿名,班固《西都赋》说它是“著作之庭”。
(61)温室:殿名,在未央宫内,武帝时建。据《西京杂记》记载,“温室殿以椒涂壁,被以文绣,以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罽宾氍毹”,冬天很温暖。
(62)中黄门:汉代给事内廷的官名,以宦者充任。
(63)金马门:汉代臣属待诏之处,门旁有铜马。
(64)廷尉:掌管刑狱的官。
(65)卒:通“猝”。
物故:亡故。
自裁:自杀。
(66)武帐:置有兵器架和五种兵器的帷帐,汉代天子在宫殿中接见臣下时专用。
(67)期门:武帝时选拔陇西、天水等六郡良家子组成的护卫队,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陛戟:执戟卫于陛下。
(68)原文在“光与群臣连名奏王”以下,有尚书令读三十三个大臣的奏章,列举昌邑王失德之事。因奏文甚长,这里前后均有删节。
(69)“天子”二句:是《孝经·谏诤章》的句子。
争臣:直言谏诤之臣。争通“诤”。
(70)西面拜:昌邑在今山东巨野西南,长安在其西,西面拜即遥拜长安宗庙。
(71)汉中房陵县:汉中郡房陵县,在今湖北房县。
(72)汤沐邑: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73)皇曾孙:汉武帝曾孙,在民间名病已,即位后改名刘询(前94—前49)。
(74)“人道”二句:《礼记·大传》句,原文作:“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
(75)尚冠里:长安城内里名。
(76)軨猎车:一种轻便车。
(77)阳武侯:阳武,在今河南原阳东南。就位前先封侯,表示承认其皇族身分。
(78)中郎将:统领皇帝侍卫的武官。
(79)胡越兵:指编在汉朝军队中的胡骑、越骑。
(80)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的官,九卿之一。两女婿,即下文范明友、邓广汉。
(81)奉朝请:定期朝见皇帝。古以春季朝见为“朝”,秋季朝见为“请”。
(82)后元:指武帝死、昭帝立的后元二年,即公元前87年。
(83)地节:汉宣帝年号。“地节二年”指前68年。
(84)原文以下另有铺叙霍光葬礼之隆重奢侈,以及霍光死后霍氏家族之恃尊骄横等情节。▲
霍光(?—前68)靠了同父异母兄长霍去病的提携,从一个小县吏的儿子平步青云,得到汉武帝亲信,受遗诏,辅少主,在皇亲国戚的争斗中,变成权倾一时,威震人主,可以左右皇位继承人的实力人物,前后秉政二十年。班固一方面表彰霍光“资性端正”,一方面又写霍光为了巩固权力,不顾颠倒辈分,使自己的小女儿成为汉宣帝的皇后,并掩盖了妻子串通御医毒死宣帝原配许皇后的罪行。这件事,后来成为霍氏宗族由盛极而被诛的伏线。这在封建皇朝的“外戚”中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
班固(32年—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班固出身儒学世家,其父班彪、伯父班嗣,皆为当时著名学者。班固一生著述颇丰。作为史学家,《汉书》是继《史记》之后中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前四史”之一;作为辞赋家,班固是“汉赋四大家”之一,《两都赋》开创了京都赋的范例,列入《文选》第一篇;同时,班固还是经学理论家,他编辑撰成的《白虎通义》,集当时经学之大成,使谶纬神学理论化、法典化。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不知老之将至 一作:曾不知老之将至)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顾弄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 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沉。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散幽经以验物,伟胎化之仙禽。钟浮旷之藻质,抱清迥之明心。指蓬壶而翻翰,望昆阆而扬音。澘日域以回骛,穷天步而高寻。践神区其既远,积灵祀而方多。精含丹而星曜,顶凝紫而烟华。引员吭之纤婉,顿修趾之洪姱。叠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临霞。朝戏于芝田,夕饮乎瑶池。厌江海而游泽,掩云罗而见羁。去帝乡之岑寂,归人寰之喧卑。岁峥嵘而愁暮,心惆怅而哀离。
于是穷阴杀节,急景凋年。骫沙振野,箕风动天。严严苦雾,皎皎悲泉。冰塞长河,雪满群山。既而氛昏夜歇,景物澄廓。星翻汉回,晓月将落。感寒鸡之早晨,怜霜雁之违漠。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始连轩以凤跄,终宛转而龙跃。踯躅徘徊,振迅腾摧。惊身蓬集,矫翅雪飞。离纲别赴,合绪相依。将兴中止,若往而归。飒沓矜顾,迁延迟暮。逸翮后尘,翱翥先路。指会规翔,临岐矩步。态有遗妍,貌无停趣。奔机逗节,角睐分形。长扬缓骛,并翼连声。轻迹凌乱,浮影交横。众变繁姿,参差洊密。烟交雾凝,若无毛质。风去雨还,不可谈悉。既散魂而荡目,迷不知其所之。忽星离而云罢,整神容而自持。仰天居之崇绝,更惆怅以惊思。
当是时也,燕姬色沮,巴童心耻。巾拂两停,丸剑双止。虽邯郸其敢伦,岂阳阿之能拟。入卫国而乘轩,出吴都而倾市。守驯养于千龄,结长悲于万里。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丙寅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毛一鹭,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头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乎!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褒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余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第一折
(外扮东华仙上,诗云)海东一片晕红霞,三岛齐开烂熳花。秀出紫芝延寿算,逍遥自在乐仙家。贫道乃东华上仙是也。自从无始以来,一心好道,修炼三田,种出黄芽至宝,七返九还,以成大罗神仙,掌判东华妙严之天。为因瑶池会上,金童玉女有思凡之心,罚往下方投胎脱化。金童者,在下方潮州张家,托生男子身,深通儒教,作一秀士。玉女于东海龙神处,生为女子。待他两个偿了宿债,贫道然后点化他,还归正道。(诗云)金童玉女意投机,才子佳人世罕稀。直待相逢酬宿债,还归正道赴瑶池。(下)(正末扮长老同行者上,诗云)释门大道要参修,开阐宗源老比丘。门外不知东海近,只言仙境本清幽。贫僧乃石佛寺法云长老是也。此寺古刹近于东海岸边,常有龙王水卒,不时来此游玩。行者,出门前觑看,若有客来时,报复我家知道。(行者云)理会得。(冲末扮张生引家僮上,云)小生潮州人氏,姓张名羽,表字伯腾,父母蚤年亡化过了。自幼颇学诗书,争奈功名未遂。今日闲游海上,忽见一座古寺,门前立着个行者。兀那行者,此寺有名么?(行者云)焉得无名?山无名,迷杀人;寺无名,俗杀人。此乃石佛寺也。(张生云)你去报复长老,道有个闲游的秀才,特来相访。(行者做报科,云)门外有一秀才,探望师父。(长老云)道有请。(做见科,长老云)敢问秀才何方人氏?(张生云)小生潮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功名未遂。偶然闲游海上,因见古刹清凉境界,望长老借一净室,与小生温习经史,不知长老意下如何?(长老云)寺中房合尽有。行者,你收拾东南幽静之处,堪可与秀才观书也。(张生云)小生无物相奉,有白银二两送长老,权为布施,望乞笑纳。(长老云)既然秀才重意,老僧收了。行者,收拾房舍,安排斋食,请秀才稳便。老僧且回禅堂,作些功果去也。(下)(行者云)秀才,与你这一间幽静的房儿,随你自去打斛斗,学踢弄,舞地鬼,乔扮神,撒科打诨,乱作胡为,耍一会,笑一会,便是你那游玩快乐。我行者到禅堂服侍俺师父去也。(诗云)行童终日打勤劳,扫地才完又要把水挑。就里贪顽只爱耍,寻个风流人共说风骚。(下)(张生云)僧家清雅,又无闲人聒噪,堪可攻书。天色晚了也,家童,将过那张琴来,抚一曲散心咱。(家童安琴科,张生云)点上灯,焚起香来者。(点灯焚香科,张生诗云)流水高山调不徒,钟期一去赏音孤。今宵灯下弹三弄,可使游鱼出听无?(正旦扮龙女引侍女上,云)妾身琼莲是也,乃东海龙神第三女。与梅香翠荷今晚闲游海上,去散心咱。(侍女云)姐姐,你看这大海澄澄,与长天一色,是好景致也
!(正旦唱)
【仙吕】【点绛唇】海水汹汹,晚风微送,兼天涌。不辨四东,把凌波步轻那动。
【混江龙】清宵无梦,引着这小精灵,闲伴我游踪。恰离了澄澄碧海,遥望那耿耿长空。你看那万朵彩云生海上,一轮皓月映波中。(侍女云)海中景物,与人间敢不同么?(正旦唱)觑了那人间风阙,怎比我水国龙宫?清湛湛、洞天福地任逍遥,碧悠悠、那愁他浴凫飞雁争喧哄。似俺这闺情深远,直恁般好信难通!
(侍女云)姐姐,你本海上神仙,这容貌端的非凡也。(正旦唱)
【油葫芦】海上神仙年寿永,这蓬莱在眼界中。风飘仙袂绛绡红,则我这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袖儿笼,指十葱,裙儿簌,鞋半弓。只待学吹箫同跨丹山凤,那其间,登碧落,趁天风。(侍女云)想天上人间,自然难比。(正旦唱)
【天下乐】不比那人世繁华扫地空,尘中,似转蓬,则他这春过夏来秋又冬。听一声报晓鸡,听一声定夜钟,断送的他世间人犹未懂。
(张弹琴,侍女做听科,云)姐姐,那里这般响?(正旦唱)
【那吒令】听疏剌剌晚风,风声落万松;明朗朗月容,容光照半空;响潺潺水冲,冲流绝涧中。又不是采莲女拨棹声,又不是捕鱼叟鸣榔动,惊的那夜眠人睡眼朦胧。
(侍女云)这响声比其余全别也。(正旦唱)
【鹊踏枝】又不是拖环佩,韵丁冬;又不是战铁马,响铮鏦;又不是佛院僧房,击磬敲钟。一声声唬的我心中怕恐,原来是厮琅琅,谁抚丝桐。(张再抚琴科)(侍女云)敢是这寺中有人弄甚么响?(正旦云)原来是抚琴哩。(侍女云)姐姐,你试听咱。(正旦唱)
【寄生草】他一字字情无限,一声声曲未终。恰便似颤巍巍金菊秋风动,香馥馥丹桂秋风送,响珊珊翠竹秋风弄。咿呀呀,偏似那织金梭撺断锦机声;滴溜溜,舒春纤乱撒珍珠进。
(侍女做偷瞧科,云)原来是个秀才在此抚琴,端的是个典雅的人儿也。(正旦唱)
【六幺序】表诉那弦中语,出落着指下功,胜檀槽慢掇轻拢。则见他正色端容,道貌仙丰。莫不是汉相如作客临邛,也待要动文君,曲奏求凰风;不由咱不引起情浓。你听这清风明月琴三弄,端的个金徽汹涌,玉轸玲珑。
(侍女云)姐姐,休说你知音人,便是我也觉的他悠悠扬扬,入耳可听。果然弹得好也。(正旦唱)
【幺篇】端的心聪,那更神工,悲若鸣鸿,切若寒蛩,娇比花容,雄似雷轰,真乃是消磨了闲愁万种。这秀才一事精,百事通。我蹑足潜踪,他换羽移宫。抵多少盼盼女词媚涪翁。似良宵一枕游仙梦。因此上偷窥方丈,非是我不守房栊。
(做弦断科,张生云)怎么琴弦忽断,敢是有人窃听?待小生出门试看咱。(正旦避科,云)好一个秀才也!(张生做见科,云)呀,好一个女子也!(做问科,云)请问小娘子,谁氏之家,如何夜行?(正旦唱)
【金盏儿】家住在碧云空,绿波中,有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我便是海中龙氏女,胜似那天上许飞琼。岂不知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张生云)小娘子姓龙氏,我记得何承天《姓苑》上有这个姓来。难道小娘子既然有姓,岂可无名?因甚至此?(正旦云)妾身龙氏三娘,小字琼莲。见秀才弹琴,因听琴至此。(张生云)小娘子既为听琴而至,这等,是赏音的了。何不到书房中坐下,待小生细弹一曲,何如?(正旦云)愿往。(做到书房科,正旦云)敢问先生高姓?(张生云)小生姓张名羽,字伯腾,潮州人氏。早年父母双亡,也曾饱学诗书,争奈功名未遂,游学至此,并无妻室。(侍女云)这秀才好没来头,谁问你有妻无妻哩!(家童云)不则是相公,我也无妻。(张生云)小娘子不弃小生贫寒,肯与小生为妻么?(正旦云)我见秀才聪明智慧,丰标俊雅,一心愿与你为妻。则是有父母在堂,等我问了时,你到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届,前来我家,招你为婿。(张生云)既蒙小娘子俯允,只不如今夜便成就了,何等有趣,着小生几时等到八月十五日也!(家童云)正是,我也等不得。(侍女云)你等不得,且是容易哩。(正旦云)常言道:"有情何怕隔年期",这有甚等不得那?(唱)
【后庭花】那里也阳台云雨踪,不比那秦楼风月丛。(张生云)敢问小娘子家在何处?(正旦唱)只在这沧海三千丈,险似那巫山十二峰。(张生云)小生做贵宅女婿,就做了富贵之郎,不知可有人服侍么?(正旦唱)俺可更有门风:无非足蛟虬参从,还有那鼋将军、鳖相公、鱼大人、虾爱宠、鼍先锋、龟老翁。能浮波,惯弄风;隔云山,千万重;要相逢,指顾中。(张生云)只要小娘子言而有信,俺小生是一个志诚老实的。(正旦唱)
【青歌儿】甜话儿将人、将人摩弄,笑脸儿把咱、把咱陪奉。你则看八月冰轮出海东,那其间、雾敛晴空,风透帘栊,云雨和同;那其间、锦阵花丛,玉斝金钟。对对双双,喜喜欢欢,我与你笑相从,再休提误入桃源洞。
(张生云)既然许了小生为妻,小娘子可留些信物么?(正旦云)妾有水蚕织就鲛绡帕,权为信物。(张生做谢科,云)多感小娘子!(家童云)梅香姐,你与我些儿甚么信物?(侍女云)我与你把破蒲扇,拿去家里扇煤火去!(家童云)我到那里寻你?(侍女云)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儿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正旦唱)
【赚煞】你岂不知意儿和,直恁欠心儿懂,我非罗刹女,休惊莫恐。多管是前世因缘今得宠,到中秋好事相逢。且从容,劈开这万里溟濛,俺那里静悄悄,绝无尘世冗。(张生云)有如此富贵,小生愿往。(正旦唱)一周围红遮翠拥,尽都是金扉银栋,不弱似九天碧落蕊珠宫。(同侍女下)(张生云)我看此女妖娆艳冶,绝世无双。他说着我海岸边寻他,我也等不的中秋。家童,你看着琴剑书箱。我拚的将此鲛绡手帕,渺渺茫茫,直至海岸边寻那女子,走一遭去。(诗云)海岸东头信步行,听琴女子最关情。有缘有分能相遇,何必江皋笑郑生?(下)(家童云)我家东人好傻也!安知他不是个妖魔鬼怪,便信着他跟将去了。我报与长老,同行者,追我东人去。(词云)叵耐这鬼怪妖魔,将花言巧语调唆。若不是连忙赶上,只怕迷杀我秀才哥哥。(下)
第二折
(张生上,诗云)幸会多娇有所期,闲花野草斗芳菲。幽情何处桃源洞,则怕刘郎去未归。小生张伯腾,恰才遇着的那个女子,人物非凡,因此寻踪觅迹,前来寻他,却不知何处去了。则见青山绿水,翠柏苍松,前又去不得,回又回不得,好凄惨人也!这盘陀石上,我且歇息咱。(虚下)(正旦改扮仙姑上,诗云)桑田成海又成田,一霎那堪过百年。拨转顶门关捩子,阿谁不是大罗仙。自家本秦时宫人,后以采药入山,谢去火食,渐渐身轻,得成大道,世人称为毛女者是也。今日偶然乘兴,游到此间,却是海之东岸。你看茫茫荡荡,好一片大水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黑弥漫水容沧海宽,高崪峍山势昆仑大。明滴溜冰轮出海角,光灿烂红口转山崖。这日月往来,只山海依然在,弥八方,遍九垓。问甚么河汉江淮,是水呵,都归大海。
【梁州第七】你看那缥缈间十洲三岛,微茫处阆苑蓬莱,望黄河一股儿浑流派。高冲九曜,远映三台,上连银汉,下接黄埃。势汪洋无岸无涯,出许多异宝奇哉。看、看、看,波涛涌,光隐隐无价珠玑;是、是、是,草木氏,香喷喷长生药材;有、有、有,蛟龙偃,郁沉沉精怪灵胎。常则是云昏气霭,碧油油隔断红尘界,恍疑在九天外。平吞了八九区云梦泽,问甚么翠岛苍崖。
(张生上,云)这里不知是何处?喜得又遇着一位娘子。呀!原来是道姑。待小生问个路儿咱。(仙姑唱)
【牧羊关】猛地里难回避,可教人怎离摘?则见他叉手前来,多管是迷了路的行人,多管是失了船的过客。(张生云)道姑,敢问这搭儿是何处也?(仙姑唱)比及你来相问,先对俺说明白。(张生云)我到此,只为那可意人儿,不知在那里?(仙姑唱)且将个采芝女,权休怪,只问那可意人,安在哉?
(云)秀才何方人氏?因甚至此?(张生云)小生潮州人氏,因为游学,在此石佛寺借寓。前夜弹琴,有一女子,引一侍女来听。此女自言龙氏之女,小字琼莲,到八月中秋日。与小生会约于海岸。小生随即寻访,不意迷失道路。小生只想他风流人物,世上无比。(仙姑云)他既说姓龙,你可也想左了。(唱)
【骂玉郎】可知道龙宫美女多娇态,想当时因有约,则今日独寻来,拚的个舍残生,做下风流债。那龙也青脸儿长左猜,恶性儿无可解,狠势儿将人害。(张生云)可怎生恁般利害?(仙姑唱)
【感皇恩】呀!他把那牙爪张开,头角轻抬。一会儿起波涛,一会儿摧山岳,一会儿卷江淮。变大呵,乾坤中较窄;变小呵,芥子里藏埋。他可便能英勇,显神通,放狂乖。
(张生云)那小娘子姓龙,你这道姑怎么说起龙来?(仙姑云)秀才不知,这龙是轻易好惹他的?(唱)
【采茶歌】他兴云雾,片时来,动风雨,满尘埃,则怕惊急烈一命丧尸骸。休为那约雨期云龙氏女,送了你个攀蟾折桂俊多才。
(张生云)小生才省悟了也。他是龙宫之女,他父亲十分狠恶,怎肯与我为妻?这婚姻之事,一定无成了。旱是小娘子,谁着你听琴来?(做悲科)(仙姑云)贫道不是凡人,乃奉东华上仙法旨,着我来指引你还归正道,休得堕落。(张生做拜科,云)小生肉眼.不知上仙指引,望乞恕罪。(仙姑云)我且问你:那听琴女子,是东海龙王第三之女,小字琼莲,他在龙宫海藏,你怎么得见他?(张生云)若论那龙宫之女,与小生颇有缘分。(仙姑云)那里见的有缘分?(张生云)既没缘分,他怎肯约我在八月十五夜,到他家里。招我做女婿;又与我这鲛绡帕儿做信物哩?(仙姑云)这鲛绡手帕,果是龙宫之物。眼见的那个女子看的你中意了。只是龙神搥暴,怎生容易将爱女送你为妻?秀才,我如今圆就你这事,与你三件法物。降伏着他,不怕不送出女儿嫁你,(张生做跪社,云)愿见上仙法宝。(仙姑取砌末科,云)与你银锅一只,金钱一文,铁杓一把。(张生接科,云)法宝便领了,愿上仙指教,怎生样用他才好?(仙姑云)将海水用这杓儿舀在锅儿里。放金钱在水内。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去二十-丈,若煎干了锅儿,海水见底。那龙神怎么还存坐的住。必然令人来请,招你为婿也。(张生云)多谢上仙指教!但不知此处离海岸远近若何?(仙姑云)向前数十里.便是沙门岛海岸了也。(唱)
【黄钟煞尾】这宝呵。出八那瑶台紫府清虚界,碧落苍空天上来。任熬煎,任布划,可从心,可称怀,不求亲,不纳财,做行媒,做娇客,连理枝,并蒂开,凤鸾交,鱼水谐,休将他,觑小哉,信神仙,妙手策。也是那前生福有安排,直着你沸汤般煎干了这大洋海。(下)
(张生云)小生有缘,得受上仙法宝。直到沙门岛煎海水去来。(诗云)任他东海滚波涛,取水将来锅内熬。此是神仙真妙法。不愁无分见多娇。(下)
第三折
(行者上,云)小僧乃石佛寺行者。前日有一秀才,在我这房头借住。因夜间弹琴,被一个精怪迷惑将去了。那家童连忙赶去寻他,俺师父葫芦提也着我去寻。林深山险。那里寻他去?不想撞见一个大虫,张牙舞爪来咬我。小僧连忙将一块石头打将去。不知恁般手正,直一下打入他喉咙里去了。我见那大虫楞楞挣挣倒了。小僧一气走到二百里,拾了一个性命,直走到这里。那里着迷一命休,小僧却是没来由。不如寻秀才一处同迷死,也落的牡丹花下鬼风流。(下)(张生引家僮上,诗云)前生结下好姻缘,觅得鸾胶续断弦。法宝煎熬铛滚沸,争知火里好栽莲。小生张伯腾,早到海岸也。家僮,将火镰、火石引起火来,用三角石头把锅儿放上。(做放锅科,云)你可将这杓儿舀那海水起来。(做取水科,云)锅里水满了也,再放这枚金钱在内。用火烧着,只要火气十分旺相,一时间将此水煎滚起来。(家僮云)这等,你不早说,那小娘子跟随的丫头送我一把蒲扇,不曾拿的采,把甚么扇火?(做衣袖扇火科,云)且喜锅儿里水滚了也。(张生云)水滚了,待我试看海水动静。(做看科,惊云)怪哉!果然海水翻腾沸滚,真有神应也!(家童云)怎生这里水滚,那海水也滚起来?难道这锅儿是应着海的?(长老慌上,云)老僧石佛寺长老是也。正在禅床打坐,则见东海龙王,遣人来说道:有一秀才,不知他将甚般物件,煮的海水滚沸,急得那龙王没处逃躲。央我老僧去劝化他早早去了火罢。元来这秀才不是别人,就是前日借俺寺里读书的潮州张生。想我石佛寺贴近东海,现今龙宫有难,岂可不救?只得亲到沙门岛上,劝化秀才,走一遭去呵。(唱)
【正宫】【端正好】一地里受煎熬,遍寰宇空劳攘,兀的不慌杀了海上龙王。我则见水晶宫血气从空撞,闻不得鼻口内干烟炝。
【滚绣球】那秀才谁承望,急煎煎做这场,不知他挟着的甚般伎俩,只待要卖弄杀手段高强。莫不是放火光,逼太阳,烧的来焰腾腾滚波翻浪。纵有那雷和雨,也救不得惊惶。则见锦鳞鱼活泼刺波心跳,银脚蟹乱扒沙在岸上藏,但着一点儿,就是一个燎浆。(做到科,云)来到此间,正是沙门岛海岸了。兀那秀才,你在此煮着些甚么哩?(张生云)我煮海也。(正末云)你煮他那海做甚么?(张生云)老师父不知,小生前夜在于寺中操琴,有一女子前来窃听,他说是龙氏三娘,小字琼莲,亲许我中秋会约。不见他来,因此在这里煮海,定要煎他出来。(正末唱)
【倘秀才】这秀才不能勾花烛洞房,(带云)好也啰!(唱)却生扭做香水混堂,大海将来升斗量。秀才家能软款,会安详,怎做这般热忽喇的勾当?(张生云)老师父你不要管我,你且到别处化缘去。(正末唱)
【滚绣球】俺也不是化道粮,也不是要供养,我则是特来相访。(张生云)我是个穷秀才,相访我有甚么化与你。(正末唱)俺本是出家人,便乞化何妨。(张生云)若得见那小娘子,肯招我做女婿,便有布施。(正末唱)则为那窈窕娘,不招你个俊俏郎,弄出这一番祸从天降。你穷则穷道与他门户辉光,你那里得熬煎铅汞山头火?你那里觅医治相思海上方?此物非常。(张生云)老师父,我老实对你说,若那夜女子不出来呵,我则管煮哩。(正末云)秀才,你听者:东海龙神着老僧来做媒,招你为东床娇客,你意下如何?(张生云)老师父你不要耍我,这海中一望是白茫茫的水,小生是个凡人,怎生去的?(家僮云)相公,这个不妨事,你只跟着长老去,若是他不淹死,难道独独淹死了你?(正末唱)
【脱布衫】俺实丕丕要问行藏,你慢腾腾好去商量。将这水指一指翻为土壤,分一分步行坦荡。
【小梁州】直着你如履平原草径荒,(张生云)到那海底去,莫不昏暗么?(正末唱)却正是日出扶桑。(张生云)小生终是个凡人,怎敢就到海中去?(正末唱)虽然人海号东洋,休谦让,(带云)去来波!(唱)他则待招选你做东床。
(张生云)小生曾闻这仙境有弱水三千丈,可怎生去的?(正末唱)
【幺篇】便休提弥漫弱水三千丈,端的是锦模糊水国鱼邦。(张生做望科,云)我看这海有偌般宽阔,无边无岸,想是连着天的,好怕人也!(正末唱)你道是白茫茫,如天祥,越显得他宽洪海量,我劝你早准备帽儿光。
(张生云)既如此,待我收起法宝,则要老师父作成我这桩亲事。(家僮云)那小姐身边有一侍女,须配与我,不然,我依旧烧起火来。(正末唱)
【笑和尚】去、去、去,向兰阁,到画堂,俺、俺、俺,这言语,无虚诳,(张生云)是真个么?(正末唱)你、你、你,终有个酸寒相。他、他、他,女艳妆,早、早、早,得成双,来、来、来,似鸳鸯并宿在销金帐。
(张生云)这等,我就随着老师父去。则要得早早人月团圆,休孤旧约也。(正末唱)
【尾声】则为你佳人才子多情况,唬得他椿室萱堂着意忙。你貌又轩昂才又良,他玉有温柔花有香。意相投,姻缘可配当;心厮爱,夫妻谁比方。似他这百媚韦娘,共你个风流张敞,(带云)去来波!(唱)须将俺撮合山的媒人重重赏。(同张生下)
(家僮云)你看我家东人,兴匆匆的跟着长老入海去了,留我独自一个在这海岸上,看守甚么法宝。若是他当真做了新郎,料必要满了月方才出来。我看那小行者尽也有些风韵,老和尚又不在;不如我收拾了这几件东西,一径回到寺里,寻那小行者打閛閛去也。(下)
第四折
(外扮龙王引水卒上,诗云)一轮红日出扶桑,照曜中天路杳茫。虽然弱水三千里,只要无私自可航。吾神乃东海龙王是也。有小女琼莲,曾于夜间到石佛寺游玩,见一秀才抚琴,其曲有凤求凰之音,他两个暗面关情,遂许中秋赴会。某家说道,他是凡人,怎生到的俺这水府?不想秀才遇着上仙,授他三件法宝,被他烧的海水滚沸,使某不堪其热,只得央石佛寺法云禅师为媒,招请为婿。早间已将花红酒礼,款待那做媒的去了,如今设下庆喜的筵席。兀那水卒,请出秀才和女孩儿来者!(正旦同张生上,正旦云)秀才,前厅上拜俺父母去。(张生云)是。(正旦云)秀才,我和你那夜相别,谁想有今日也!(唱)
【双调】【新水令】则为这波涛相间的故人疏,我则怕黑漫漫各寻别路。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海角天隅,须有日再完聚。
(张生云)这龙宫里面,都是些甚么人物?(正旦唱)
【驻马听】摆列着水里兵卒,都是些鼋将军、鼍先锋、鳖大夫。看了这海中使数,无过是赤须虾、银脚蟹、锦鳞鱼。绣帘十二列珍珠,家财千万堆金正。(张生云)是好富贵也!(正旦唱)你自暗付,则俺这水晶宫是一搭儿奢华处。
(做行礼拜科,龙王云)你二人在那里相会来?(正旦唱)
【滴滴金】趁着那绿水清波,良辰美景,轻云薄雾,霜气浸冰壶。可则是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中秋节序,正值着冷清清,人静更初。
(龙王云)你与这秀才素非相识,况在夜静更初,怎么就许他婚姻之约?你试说我听。(正旦唱)
【折桂令】俺去他那月明中信步阶除,听三弄瑶琴音韵非俗。恰便似云外鸣鹤,天边语雁,枝上啼乌。他待觅莺俦燕侣,我正愁凤只鸾孤,因此上,要识贤愚,别辨亲疏。端的个和意同心,早遂了似水如鱼。
(龙王云)秀才,谁与你这法宝来?(张生云)量小生是个穷儒,焉有此法宝。偶因追赶令爱,到海岸上遇着一位仙姑,把与我来。(龙王云)秀才,则被你险些儿热杀我也!我想这事,都是我女孩儿惹出来的。(正旦唱)
【雁儿落】不想这火中生比目鱼,石内长荆山玉。天边有比翼鸟,地上出连枝树。
(张生云)若非上仙法宝,怎生得有团圆之日?(正旦唱)
【得胜令】你待将铅汞燎干枯,早难道水火不同炉。将大海扬尘度,把东洋烈焰煮。神术煅化的为夫妇,儿子熬煎杀俺眷属。
(东华仙上,云)龙神,听俺分付!(龙王同张生、正旦跪科,东华仙云)龙神,那张生非是你女婿,那琼莲也非是你女儿。他二人前世乃瑶池上金童玉女,则为他一念思凡,谪罚下界。如今偿还夙契,便着他早离水府,重返瑶池,共证前因,同归仙位去也。(众拜谢科)(正旦唱)
【沽美酒】待着俺辞龙宫,离水府,上碧落,赴云衢,我和你同会西池见圣母。秀才也,抵多少跳龙门应举,攀仙桂步蟾蜍。
(东华云)你二人若非吾来指引,岂得到瑶池仙境也?(正旦唱)
【太平令】广成子长生诗句,东华仙看定婚书。引仙女仙童齐赴,献仙酒仙桃相助。愿普天下旷夫怨女,便休教间阻。至诚的,一个个皆如所欲。(东华云)你本是玉女金童,投凡世淹留数载。石佛寺夜月弹琴,求凤凰留情殢色。许佳期无处追寻,走海上失精落彩。遇仙姑法宝通灵,端的有神机妙策。配金丹铅汞相投,运水火张生煮海。则今朝返本朝元,散一天异香杳霭。(正旦同张生稽首科)(正旦唱)
【收尾】则今日双双携手登仙去,也不枉鲛绡帕留为信物。闲看他蟠桃灼灼树头红,撇罢了尘世茫茫海中苦。
题目石佛寺龙女听琴
正名沙门岛张生煮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