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坛宝日丽璇霄淑景当空午篆高
三殿尽如灵宝界诸天齐降紫宸朝
第五折诏饯西行
(虞世南上,云)物估人烟万里通,皇风清穆九州同。未能奏上甘棠赋,先献商霖第一功。小官虞世南。奉观音佛法旨,荐陈玄奘于朝,小官引见天子。京师大旱,结坛场祈雨,玄奘打坐片时,大雨三日。天子赐金襕袈裟,九环锡仗,封经一藏,法一藏,轮一藏,号曰"三藏法师"。奉圣旨,驰驿马赴西天,取经归东土,以保国祚安康,万民乐业。将陈光蕊十八年,都准了月日,授了中书门下平章事,特进楚国公,殷氏封楚国夫人,赐公田四十顷,归老为农。今日奉圣旨,着百官有司都至霸桥,设祖帐排筵会,诸般社火,送三藏西行。(秦叔宝上,云)龙战河山二十秋,腰悬双锏觅封侯。老君堂上逢真主,四海风尘一鼓收。某秦叔宝是也。(房玄龄上,云)卸却征衣换紫袍,万年勋业半生劳。今朝已入瀛州选,怕向边廷见斗刀。某房玄龄是也。(相见科)(乐器、鼓板、众父老随唐僧上)(唐僧云)奉敕西行别九天,袈裟犹带御炉烟。祗园请得金经至,方报皇恩万万千。小僧自父母报仇之后,父母显荣还乡,师父回金山圆寂。小僧断送了,持心丧三年,未果所愿。至京祈雨,感天神相助,大雨三日,天子大喜,赐金襕袈裟,九环锡杖,封三藏法师,着往西天取经。我想来,小僧性命,也是佛天相保。今日报了父仇,荣显了父母,报答了祖师。我舍了性命,务要西天取得经来,平生愿足。今日辞了天子,便索登程去也。(众相见科)(唐僧云)小僧有何德能,敢劳百官耆老亲送?(虞云)奉圣旨着小官等霸桥祖帐。请师父下马,受了筵席便行。尉迟总管,也待来送,这早晚怎生不见来?(尉迟恭上,云)虎眼鞭麾动紫烟,龙鳞剑出倚青天。曾骑滑马诛雄信,稳奠唐基一万年。某乃十六大总管尉迟恭是也。俺闻得三藏法师往西天去取经,合当早去送。争奈金疮举发,不能行动。今日奉圣旨,率领百官前往,须索要走一遭。你看僧尼道俗,百官父老,诸杂社火都到。又值着春间天气,郊外好景物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梅绽南枝,已经春事,三之二。桃杏参差,拂嗅香风至。
【混江龙】今日个早朝班次,公侯宰相会同时。亲传圣旨,总命诸司。赤羽诏传青彩凤,御炉香喷紫金狮。亲王驸马,国戚皇族,更和那商贾农工士。马停玉勒,酒泛金卮。
唐国江山,若非俺焉得大平!今日落得一身症候,为官待作何用!
【油葫芦】想俺那兴唐出战时,一日知他几个死,如今老来也憔悴鬓如丝,都将定国安邦志,改为养性修身事。往常时领大军,今日个拜国师。英雄将生扭得称居士,怎禁那天子自相辞?
【天下乐】这和尚伏虎降龙信有之,京师,诸弟子,焚香点烛齐叩齿。社火每鬼间着神,乐器中竹间着丝,闹起一座霸陵桥上市。
左右,接了马者。
【醉中天】幢幡上泥金字,写着道三藏是大唐师。钟鼓饶钹夹道施,求法语的挨着咨次。都是骏马雕鞍的健儿,读那孔夫子文字,着他们拜如来节外生枝。
(见科)(唐僧云)兀那年老的军官是谁?(尉迟云)弟子乃尉迟敬德,见居十六大总管之职。今奉圣旨来送法师,因金疮举发,不能乘骑,所以来迟。口占送行诗一章,望老师斤削:十万里程多少难,沙中弹舌授降龙。五天到日头应白,月落长安半夜钟。(唐僧云)好诗!好诗!小僧勉和咱:禅心善伏山中虎,慧性能降海内龙。直下顿然成一悟,浑如梦觉五更钟。(尉迟唱)
【金盏儿】才吟罢送行诗,似歌彻断肠词,生离别便与死相似。死呵,三十气断更无思,生呵,一心怀远恨,千丈系游丝。死呵,如梦幻泡影,那有再来时。
(唐僧云)多闻老将军英雄,愿对小僧说一遍者。(尉迟唱)
【赏花时】只是俺立国安邦志广施,杀将驱兵心不慈。若两阵对圆时,提着尉迟恭的名字,他每早魂不附其尸。(云)门旗开处,两阵对圆。(唱)
【幺】不刺刺却是战马拖缰敌将死,今日似困虎藏牙守洞时。因老病不能辞,奉圣旨勉强行之,问师父求取法名儿。
(唐僧云)军官如此言语,却便是诸佛种子。久后我之法律,仗你阐扬,真乃是禅林中大宝也,可名曰"宝林",与你摩顶受记者。(尉迟云)多谢师父。
【尾声】从今后演佛法领三宗,掌戒律兴诸寺,但依着吾师教旨。此去西行十万里,急回来两鬓如丝。本是一个五陵儿,他道我有佛子容姿。(唐僧云)从今后灭火性消豪气,发善心脱名利。(尉迟唱)师父着我将豪气消磨,将善心来使。(唐僧云)众官军民人等听着:小僧折一枝松,插在此道傍要他活。我去后,此松朝西,如朝东,小僧回也。(虞云)师父,无根如何得活?(唐僧云)小僧无根要有根,有相若无相。我若取经回,松枝往东向。朝西呵是去时,朝东呵回至。(尉迟云)师父沿路保重了,俺众人年年来此看松枝。(下)
(虞云)求了法语的便先回去,我辈为臣子者,问师父求法语儆戒。(唐僧云)众官,听小僧一句言语:为臣尽忠,为子尽孝。忠孝两全,余无所报。(杂云)师父,小人是个做斛斗的,求师父说咱。(唐僧云)咦,十合一升,十升一斗。量尽大仓粟,人心犹未朽。万事休将一概看,自然寿算能长久。(杂云)小人是个钉称的,求说法咱。(唐僧云)二八春秋分,一斤十六两。星星要见利,物物喜腾长。一权到手便均平,自然天地长培养。(妇云)小人是个开洞的,求法语咱。(唐僧云)怎生唤做开洞?(发科)(唐僧云)阴无阳不生,阳无阴不长。阴阳配合,不分霄壤。豆有豆畦,麦有麦垅。豆麦齐栽,号曰杂种。咦!能将夫妇人伦合,免使傍人下眼看。(众云)拜谢了师父。(并下)(唐僧云)驿子那里?打起驼垛马,趁早行一程。一点虔心从此发,五千妙法必须来。(下)
第六折村姑演说
(老张上,云)县令廉明决断良,吏胥不诈下村乡。连年麻麦收成足,一炷清香拜上苍。老张祖在长安城外住,生是个老实的傍城庄家。今日听得城里送国师唐三藏西天取经去,我庄上壮王二、胖姑儿都看去了。我也待和他们去,老人家赶他不上,回来了,说道好社火。等他们来家,教他敷演与我听,我请他吃分合落儿。(村厮儿先上)(胖姑儿上,云)王留、胖哥,等我等儿。(唱)
【双调】【豆叶黄】胖哥王留,走得来偏疾。王大、张三,去得便宜。胖姑儿天生得我忒认得,中表相随。壮王二离了官厅,直到家里。
(做见科)(张云)恁来家了,看甚么社火?对我细说一遍。(姑云)王留,你说与爷爷听。(张云)胖姑儿,则有你心精细,你说者。(姑唱)
【一糹呙儿麻】不是胖姑儿偏精细,官人每簇捧着个大檑椎。檑椎上天生得有眼共眉,我则道瓠子头葫芦对。这个人也索是跷蹊,甚么唐僧、唐僧,早是不和爷爷去看哩,枉了这遭。恰便似不敢道的东西,枉惹得傍人笑耻。
(张云)官人每怎么打扮送他?(姑云)好笑,官人每不知甚么打扮?
【乔牌儿】一个个子执白木植,身穿着紫搭背。白石头黄铜片去腰间系,一对脚似踏在黑瓮里。(张云)那是个皂靴。(姑唱)
【新水令】官人每腰屈共头低,吃得醉醺醺脑门着地。(张云)拜他哩。(姑唱)咿咿呜呜吹竹管,扑扑通通打牛皮。见几个无知,叫一会闹一会。
【雁儿落】见一个粉搽白面皮,红絟着油鬏髻。笑一声打一棒椎,跳一跳高似田地。
(张云)这是做院本的。(姑唱)
【川拨棹】更好笑哩,好着我笑微微,一个汉木雕成两个腿。见几个回回,舞着面旌旗,阿剌剌口里不知道甚的,妆着鬼,人多我看不仔细。
【七弟兄】我钻在这壁,那壁,没安我这死身己。滚将一个碌碡在根底,脚踏着才得见真实,百般打扮千般戏。
爷爷好笑哩。一个人儿将几扇门儿,做一个小小的人家儿,一片绸帛儿,妆着一个人,线儿提着木头雕的小人儿。
【梅花酒】那的他唤做甚傀儡,黑墨线儿提着红白粉儿,妆着人样的东西。飕飕胡哨起,咚咚地鼓声催,一个摩着大旗。他坐着吃堂食,我立着看筵席。两只腿板僵直,肚皮里似春雷。
【收江南】呀!正是坐而不觉立而饥,去时乘兴转时迟。说了半日,我肚皮里饿也。米凡子面合落儿带葱虀。霎时间日平西,可正是席间花影坐间移。看了一日,误了我生活也。
【随煞】雨余匀罢芝麻地,咱去那沤麻池里澡洗。唐三藏此日起身,他胖姑儿从头告诉了你。
第七折木叉售马
(神将引龙君上)(龙云)偃甲钱塘万万春,祝融齐驾紫金轮。只因误发烧空火,险化骊山顶上尘。小圣南海火龙。为行雨差迟,玉帝要去斩龙台上,施行小圣。谁人救我咱!(观音上,云)来者是谁?(龙叫云)我佛慈悲,救弟子咱。(观音云)你为甚来?(龙云)小圣南海沙劫驼老龙第三子。为行雨差迟,法当斩。我佛怎生救弟子咱!(观音云)神将且留人。老僧与你同见玉帝,救此龙君去来。(下)(观音上,云)恰才路边,逢火龙三太子,为行雨差迟,法当斩罪。老僧直上九天,朝奏玉帝,救得此神,着他化为白马一匹,随唐僧西天驮经,归于东上,然后复归南海为龙。传吾法旨,着木叉行者化作一个卖马的客商,送了龙君与唐僧护经。火龙护法西天去,白马驮经东土来。(下)(唐僧引驿夫上,云)善哉!善哉!离了长安,行经半载。于路有站,如今无了马站,只有牛站,近日这牛站也少。到化外边境,向前去不知甚么站?(驿夫云)师父,再行一月,前面是驴站。驴站再行一月,西番仛钹地面,是狗站。狗站再行一月,是炮站。(唐僧云)如何唤做炮站?(驿夫云)六根木柱,做一个架子,一根长木做炮梢,梢上一个大皮兜,长木根上,坠铁锤一万斤。使臣到,一交捽番,把绳子绑了,入兜炮,一榔椎打动关捩子,一炮送十里远。师父,与你那秃头做主咱。(唐僧云)说得怕起来。怎得一匹长行马,不拣几钱,罄其衣钵,买来驼载,省得打炮送了小僧。(驿夫云)这里那得卖马的来?(木叉行者上,云)我乃是观音弟子木叉行者的便是。奉我佛法旨,将火龙化作白马,送与唐僧去,好马呵。(唱)
【南吕】【一枝花】大宛国天产才,渥洼水龙媒种。带轻云一块雪,走落日四蹄风。长尾银鬃,驮双将无嫌重,出群驽立大功。胜普贤白象身高,赛师利青狮性勇!
【梁州第七】非伯乐谁知良马?有刘累方豢真龙。奉天佛牒玉帝敕将君送。又不比秦宫指鹿,晋代成功,与高僧代步。又不换美妓将从,且休言九逸还宫,更休论八骏腾空。这马跳青溪曾救蜀王,到紫陌还归塞翁,至乌江曾弃重瞳。离了普陀寺中,云行千里乘飞鞚,听一派乐音声动。遥望尘寰人一丛,元来是三藏师兄。
卖马!卖马!(唐僧云)客人从那里来?(木叉云)从长安来,要回去,没盘缠,卖这匹马。(唐僧云)这马中么?(木叉唱)
【牧羊关】这马你看一丈长头至尾,八尺高蹄至鬃,但一嘶凡马皆空。比豹月乌别样精神,比忽雷驳争些徒勇。又不是五色毛斑点,浑则是一片玉玲珑。影见在白云底,声传在明月中。
(唐僧云)不知性子如何?(木叉云)我说与你听者。
【隔尾】白日莫摘青丝鞚,黑夜何须水草笼,料糟铡刷不须用。他要行呵紧促,要歇时放松,又不比十二天闲耍簇捧。
(唐僧云)这马有长力远行么?(木叉唱)
【牧羊关】他曾到三足金乌窟,四蹄玉兔宫,他有吃天河水草神通。晋支遁性命也似看承,周姬满心肝一般敬重。(唐僧云)请个价钱,要几多?(木叉唱)联城壁休言买,千金价岂相容?(唐僧云)恁的小僧买不成,那得许多钱来?(木叉云)我赊与你如何?载你权离此,驮经却向东。
(唐僧云)素来不曾相识,如何赊与我?(木叉云)你认的我么?(唐僧云)不认得。(木叉云)我非凡人,乃观音佛上足徒弟木叉的便是。这马亦非凡马,乃南海火龙三太子,为行雨差迟,法当斩罪。我佛奏知玉帝,着他化为白马,与你代步驮经来。(唐僧云)焉有是理?(木叉云)你若不信,着你见本来面目者。(马下)(扮龙王上,云)我佛见弟子么?(木叉唱)
【斗虾蟆】金甲白袍灿,银装宝剑横,显恶姹的仪容。冲天入地势雄,撼岭拔山威重,离岩出洞雾濛,搅海翻江风送。变大塞破太空,变小藏入山缝。云气笼雨气从,溪源潭洞,江河淮孟,显耀神通。常言道最恶者无过于龙,哎!吾兄从今后不必把眉头纵。骑着龙马,引着部从,摩砻,松枝向东,来此相逢。上告师兄:小心去。俺师父预先与你寻着一个徒弟,在花果山等哩。
【尾】你西行似入游仙梦,我南往重归沧海中。到前途,莫惊恐。有山精,有大虫,有猿猴,有马熊。见放着龙君将老师奉,到花果山乱峰,相遇着悟空,取经卷回来受恩宠。
第八折华光署保
(观音引揭帝上,云)老僧为唐僧西游,奏过玉帝,差十方保官,都聚于海外蓬莱三岛。第一个保官是老僧,第二个保官李天王,第三个保官那吒三太子,第四个保官灌口二郎,第五个保官九曜星辰,笫六个保官华光天王,第七个保官木叉行者,第八个保官韦驮天尊,第九个保官火龙太子,第十个保官回来大权修利,都保唐僧,沿路无事。写了文书,要诸天画字。都画字了,则有华光未至。此时想必来也。(华光上,云)释道流中立正神,降魔护法独为尊。驱驰火部三千万,正按南方位丙丁。某乃佛中上善,天下正神。观音佛相请,须索走一遭。(唱)
【正宫】【端正好】差十大保官来,同九曜星君降,把唐僧于路堤防。天佛牒玉帝敕都交往,西天路收魔障。
【滚绣球】宣灵王将火部驱,胡总管将火律掌,火鸦鸣振惊天上,火瓢倾卒律律四远光茫。火丹袖五百,火轮踏一双,火葫芦紧缚师旷,使离娄拖定金枪。神中号作华光藏,佛会称为妙吉祥,正受天王。
【倘秀才】玉皇殿金砖是我藏,后土祠琼花是我赏,炒闹起天宫这一场。枪撞番四揭帝,砖打倒八金刚,众神祗索纳降。
【滚绣球】上天宫闹玉皇,下人间保帝王,保得他国无灾庶民无恙,因此上感威灵岁岁烧香。我将那五岳欺,五气掌,五瘟神遣之于霄壤,五音中徵为偏长。五星中让我在南天上坐,五方内将咱离位藏,谁不知五显高强。
(做见科)(观音云)天王,老僧今日为头,会十大保官,保唐僧西游去。恁诸仙圣众,如何主意?(华光唱)
【呆古朵】观音佛作保书名字,会诸天一处商量。则为宝藏在灵山,着这真僧离大唐。山水广多妖怪,途路远多魔障。因此上着众仙离阆苑,诸神往下方。
【笑和尚】二郎神神通广,五显圣驱兵将。顿剑摇环显出那英雄相,一路上保护唐三藏。轰雷掣电从天降,压伏定魔王。
【伴读书】我、我、我,使金枪法力强,恁、恁、恁,持宝杵威风壮。众神祗齐保护他无恙,恁、恁离了上方。他、他,往了西方,俺程程保护他消灾障。
【尾】诸佛众神多谦让,全在吾师做主张。保金经福无量,向花果山中再相访。
正名唐三藏登途路
村姑儿逞嚚顽
木叉送火龙马
华光下宝德关
杨景贤,名暹,后改名讷,字景贤,一字景言。生卒年不详。然明初贾仲明《录鬼簿续编》云"与余交五十年",永乐初尚得宠于朱明,可知杨氏乃元末明初戏曲家。杨氏本为蒙古人,上辈已移居浙江钱塘,故朱有炖《烟花梦引》言及京都乐妓蒋兰英时云之:"钱塘杨讷为作传奇而深许之。"《录鬼簿续编》言杨氏"善琵琶,好戏谑,乐府出人头地。锦阵花营,悠悠乐志。与余交五十年。永乐初,与舜民一般遇宠。后卒于金陵"。按其小传,知杨氏生平有三要。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于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札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