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解冻春二月,东还陇西驻吾辙。中宵好月入窗明,孤馆殊花应时发。
慷慨既罢倚醉眠,梦里迢迢返东浙。我家住在县乌伤,奕世衣冠绍先烈。
青岩之下华川湄,古木修篁荫门阅。里中朋友不数人,总角交游到华发。
金丈虽老文益昌,傅子方强气难遏。县南高叟故所居,别墅新营最幽绝。
大田多稼廪不虚,华屋有轩席常设。自余便道过家时,三载于今成阔别。
今日何日乃盍簪,固应旧好三生结。竹林藤簟坐峥嵘,橘径梅蹊行蹩躠。
篇章杂遝诗句哦,盘馔纷纭酒杯啜。既誇答客语仍狂,颇怜哭子言犹噎。
俨然相对如平生,抵掌论心尽欢悦。寒钟惊觉顿无聊,一点青灯自明灭。
倍思故隐只山中,却叹浮踪向天末。嗟我文章非古人,虚名在世真叨窃。
一从螭陛到銮坡,久侍青光入金阙。每多杜甫能自期,许身欲比稷与卨。
政图事主尽愚疏,岂意谋身转迂拙。肃将使指往西垂,迢遰河山重跋涉。
严风裂面沙眯眸,冰髯霜鬓茎茎折。瘦马冲寒不自禁,狐帽貂裘仍狗袜。
得非定远泛星槎,无乃中郎持汉节。道涂梗塞竟莫通,使事须还遂中辍。
归报吾君扣九重,天颜只尺容趋谒。傥矜弱质赐恩光,便向明时乞骸骨。
慈母手线犹满衣,先人遗书故盈箧。鉴湖一曲非所望,家山自可采薇蕨。
王祎(yī)[公元一三二一年至一三七三年](一作袆),字子充,义乌来山人,后依外祖父居青岩傅。生于元英宗至治元年,卒于明太祖洪武五年,年五十二岁。幼敏慧。及长,师柳贯、黄溍,遂以文章著名。太祖召授江南儒学提举。后同知南康府事,多惠政。洪武初,诏与宋濂为总裁,与修元史。书成,擢翰林待制。以招谕云南,死于节,谥忠文。祎著有《王忠文公集》二十四卷,及大事记续编,《四库总目》又曾重修革象新书,并传于世。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