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长天的碧蓝铺到天边,晚霞如彩绸,无比鲜妍。一在落伍的孤雁叫声凄切,我害怕它飞近,又渴望它留在我的身边。芦花洲边,白霜已满地,更不要请鸥鹭来怜惜,它们命运惨苦同病相怜。还是暗暗自眠,不要存非分之想,凤凰纵不美丽、高雅,但却不能与之结为婚姻。
满心凄凉奉劝孤雁,不如守一沙半水,暂且度过这易逝的年华。稻粱刚刚割尽,狩猎者的罗网已张起,处处有陷阱,即使在睡梦之中,也要警惕。你极度伤心愁断肠,可知我内心也缠绵?夜里也得不到休息,误宿在危机四伏的田地里。
注释
惜黄花慢:词牌名,有平仄二体,此为平韵格,双调一百零八字,上片十二句六平韵,下片十一句六平韵。
遥天:光洁如美玉色的天空。
但:在。
绮(qǐ):彩色花纹的丝绸。
鸿:大雁。
素:白色的。
芦花雁(zhǔ):丛生芦苇的水边小块陆地。
更休:再不要。
倩(qiàn):请求、央求。
鸥鹭:两种生活在水乡的鸟。
宁(nìng):难道。
你:称孤雁。
流年:如流水般逝去的年华。
稻粱:稻和粱,谷物的总称。
网罗:捕雁的工具。
易警(jǐng):容易受惊。
断肠:极度伤心。
婵娟(chán juān):姿容美好的妇女,指的是自己。
寸心:小小的心。
缠绵(chán mián):指感情纠缠,不能解脱,此处指对“孤鸿”的深沉的感情。▲
这首词借孤雁的形象诉说自己不幸的身世遭遇。上片描写孤雁离群后不知道飞向哪里去,表示对失群的孤雁的深切同情。下片劝告孤雁在艰险的生活和凄凉的环境中姑且度过流水般逝去的年头。作者以怜悯之心注视并关怀着孤雁,这是对孤雁前途的担心,也是对自己无法改变悲惨命运的忧伤。
“碧尽遥天,但暮霞散绮,碎剪红鲜。”上片开首三句,描写碧空蓝天,晚霞满天的景象。天空一碧万顷,红色的晚霞鲜艳美丽,仿佛一块块剪碎的彩绸。此刻此景,却见一只孤雁飞向远方,引起词人的深思。
“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去向谁边。”这四句,就点出了“孤雁”。她怕它飞近,听到它凄凉的叫声,令人肠断;她又怕它飞远,望不到它的踪影。这四句是词人的心理描写,表现出她对“孤雁”的命运的关怀,也反映了她内心的忧愁和惊恐,对现实的不安心态。
“素霜已冷芦花渚,更休倩、鸥鹭相怜。”同样是词人对孤雁的怜悯和关切;芦花洲边,白霜已满地,寒冷得很,这样冷酷的现实,要央求“鸥鹭”的怜悯和帮助,是不可能的。言下之意,现实是冷酷的,只有词人对“孤鸿”的命运是关怀的,是爱护它的。
“暗自眠,凤凰纵好,宁是姻缘。”还是暗暗自眠,不要存非分之想,凤凰纵然美丽、高雅,但却不能与之结为婚姻。言下之意,要“孤鸿”洁身自好,自尊、自强。这也体现了词人高洁的志向和对社会上世俗的不屑。
“凄凉劝你无言,趁一沙半水,且度流年。”一个“劝”字,将上文作自然的过渡。上片词人的劝说,“孤雁”并无一言回答,它好像并没有留下的意思而与词人过“一沙半水”的艰苦生活,苦度流逝的岁月,而是远走高飞了。
“稻梁初尽,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几处寒烟。”在稻梁寻找不到的情况下,狩猎者正在张下大网捕捉大雁,处处有陷阱,处处要提防,即使在睡梦之中,也要警惕。“几处寒烟”是描写“孤鸿”生活的环境,四周是湖沼地,水雾迷茫,寒气逼人。这充分描写出现实的恐怖以及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情形,也表现了词人对“孤鸿”的深切关心。
“断肠可是婵娟意,寸心里、多少缠绵。”上片里的叮咛也好,下片开始的劝说也罢,到了这一行双卿的心还是不死,意还是不平,还是要怨恨、伤情。
“夜未闲,倦飞误宿平田”。贺双卿无愧为一位杰出的女词人,这首词自含蓄的笔调写起,不能忘怀的极度伤心几乎到了爆发的境地,然而在此词的结尾处,终于又回到含蓄中来。含蓄不是为了遮掩痛苦,而是让痛苦之深更加感人肺腑、撼人心魄。夜里得不到安静,疲乏了的孤雁竟昏沉沉落在了田地里。这一句是为了孤雁担心的,但是,这也正是作者对自己无法改变的悲惨命运的深沉忧伤。这是词人对“孤鸿”的深情厚意,她为“孤鸿”的凄清生活思念,也为自己的孤寂而悲痛。▲
贺双卿(1715~1735年), 清代康熙、雍正或乾隆年间人,江苏金坛薛埠丹阳里人氏,初名卿卿,一名庄青,字秋碧,为家中第二个女儿,故名双卿。双卿自幼天资聪颖,灵慧超人,七岁时就开始独自一人跑到离家不远的书馆听先生讲课,十余岁就做得一手精巧的女红。长到二八岁时,容貌秀美绝伦,令人“惊为神女”。后人尊其为“清代第一女词人”。
南阳县有杨二相公者,精于拳勇。能以两肩负两船而起,旗丁数百以篙刺之,篙所触处,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时,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场传授枪棒,观者如堵。忽一日,有卖蒜叟,龙钟伛偻,咳嗽不绝声,旁睨而揶揄之。众大骇,走告杨。杨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砖墙,陷入尺许,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墙,不能打人。”杨愈怒骂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广约众人,写立誓劵。
令杨养息三日,老人自缚于树,解衣露腹。杨故取势于十步外,奋拳击之。老人寂然无声。但见杨双膝跪地,叩头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夹入老人腹中,坚不可出,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纵之,已跌出一石桥外矣。
老人徐徐负蒜而归,卒不肯告人姓氏。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而平原亦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