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出天津桥,浙浙水带索。暮行清溪滨,马溲乱芳屩。
陋巷犹居人,宫墙窜鼯貉。云是故宫道,败堵仍未垩。
恭惟全盛时,皇居壮京雒。真人起淮泗,一剑驱沙漠。
神鼎定金陵,卜世过岐毫。刘基相涧瀍,王宋陈方略。
粉雉包山川,芳湖填燕雀。南面园丘坛,背枕钟山薄。
邓林采楩楠,越裳贡丹雘。巍然未央成,万户千门落。
阁道钩枪棓,斗勺抵龙角。玉堂翥文鹓,金吾仗神犦。
赫赫武库藏,赤电霄煜爚。翳然紫御深,琅玕朗𦑟翯。
皛皛蓬莱波,的的芳菲铎。绣闼秘椒图,雕栊镂鸑鷟。
经营追灵沼,花鸟匪艮岳。蒸士缭垣墙,利锥不能斮。
延袤万丈余,坚比南山硌。鸾辂参陈章,麟台画魏鄂。
日御奉天门,虚怀问民瘼。鱼服求蔀檐,虓怒断鲸鳄。
宵深不遑寝,一事古今酌。孤三卿备九,郊藩教胄学。
灿然钜典章,万祀尊严确。有道字四夷,宸居磐石荦。
日月光门庭,关河自锁钥。予夺成春秋,喜愠关露雹。
栉沐诚艰难,金汤实天作。一传用方黄,儒术翊文弱。
制度改周官,桐封背汉约。佥谋专赵括,不忍诛晁错。
未报吴宫秋,皇孙燕来啄。十族魂惊天,瓜蔓血盈壑。
养士三十年,报主良谔谔。英君自待边,明堂建龙朔。
新宫既峥嵘,故宫自寥廓。新宫北极高,故宫新草绰。
宝训蛛丝沈,金根苔卧拓。罘罳彫翠华,榜帷乾蕙药。
阴凝黄屋霜,愁洒禁林箨。尚念高皇功,龙颜俨元幕。
温凉虔鼎俎,节候陈精臛。醇酎屠苏窨,新䊗石泉瀹。
白头老中官,玉带花锦襮。躬亲执扫除,启闭专掌握。
沟水细涓涓,宫云淡漠漠。仿佛燕支痕,隐约炉烟袅。
甲子五经过,栋础半摧剥。流寇恣披猖,长安焰天焯。
忧勤十七年,社稷死无怍。新宫既沦陷,故宫剩榱桷。
四方摧心肝,帝子还飘泊。二三黄发人,忧思席不著。
田鲍鱼菽闲,水火殷殷搏。黄门拔剑起,外恃罴虎彍。
中宵策始定,缟衣迓素幄。百辟朝行在,草创安俭约。
遂有豫章材,涌地就绳削。厥惟五色土,启窖皆型煿。
于时望宣光,万姓咸呼跃。故宫几兴矣,黄发咨筹度。
自从贵阳相,怀宁墙壁托。燕山出总师,钦案大翻駮。
丑逐刘张徐,高姜继去阁。朝纲武臣典,密疏渎且数。
楚竖竟指戈,妄言君侧恶。尽撤淮淝兵,穴斗西南角。
僵尸塞洪河,肝脑江流浊。泽清倒戈来,天堑一筏缚。
镇兵鸟兽散,定南颈贯锷。悄然如无人,江山静濯濯。
左贤居深帷,浴铁满城郭。移民安部曲,筑堵御侵掠。
日闻故宫声,丁丁勤斧凿。一木疲千牛,石走万车脚。
故宫遂荡然,旷莽驰飞駮。谁问荆棘驼,空怜腐草爝。
欻兴垂亡时,此理似难觉。譬如将烬灺,欲烬还一爆。
举首瞻故宫,故宫成污泽。大哉高皇功,废兴岂关若。
野人近宫住,廿年悲落魄。出为露肘行,入不饱藜藿。
皇皇丧家狗,栗栗入市玃。掩涕急前趋,蹒跚类羁缴。
复见钟山云,矗矗芙蓉萼。映日布灵旗,随风过五柞。
松栝虽尽髡。意象逾磅礴。烨烨龙凤章,未是虎豹鞟。
夜萤群鸟惊,朝卷千峰蠖。焜煌金简书,缥缈神仙籥。
幽兰终岁芳,甘涧寡冱涸。埋金累嬴秦,秩望匪庐霍。
六代不敢陵,蜡屐名贤著。香埋宝志棺,雨蚀萧公镬。
苍苍齐梁寺,至今存遗踔。山貌一朝童,山藏万古橐。
浑沦元气中,四时备凉熇。《麦秀》我吞声,髯攀谁冥格。
𤵂㾁聊咨且,惨澹还矜愕。吟罢故宫诗,愿化钟山鹤。
(1609—1671)明末清初江南上元人,后移居仪徵,字伯紫,一字擘子,号憨叟,自称钟山遗老。纪青子。明诸生。崇祯时为复社名士,明亡后,弃诸生,躬耕养母。工诗善书,知名海内。有《真冷堂诗稿》、《憨叟诗钞》。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麋,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德流,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大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犹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