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从新安来,我向广陵去。
归船及南风,五月一相遇。
五月南风扬子津,茫茫复作渡江人。
与君笑语苦未了,江干却立话情亲。
江东诸谢才华盛,阿大中郎共标映。
中间小谢思更清,十岁成诗康乐并。
弱冠好文复好游,吴山越水远行舟。
盘涡七十二滩险,富春山多逢处留。
钱江八月波涛壮,回棹蜻蛉向湖上。
秋菊寒泉荐水仙,栖鸦流水闻菱唱。
南浮震泽下姑苏,行行却抵丹阳湖。
润州客居无可乐,北固山前閒钓鱼。
举手鲈鱼四十九,得意满酤京口酒。
多景栖高会众宾,晚召邹生与枚叟。
座中末至余最羞,江天斜照赋登楼。
衡才直等金三品,重义何论银一流。
海门苍苍隐烟树,石壁松寥读书处。
我旧栖迟向此山,闻君方欲将舟去。
爱君五色绚烂惊世骇俗之文章,秋鹰天马无比方。
山鸡照影不敢顾,人言此是雏凤凰。
旦暮云霄看搏击,下帷更爱焦岩寂。
钟鼓山堂鹳鹤惊,海天风雨鱼龙集。
见此君文变益奇,独予行路心增悲。
故乡山水反如客,佳处不得相追随。
追随不得伤怀抱,横大江兮扬桂棹。
别手秋期无几时,遇君当在金陵道。
鲍皋(1708—1765) ,清朝江苏镇江丹徒人,字步江,号海门。国子生。乾隆初,举博学鸿词,不就。壮岁游姑苏、武林,客淮扬间,晚年颓放。善画,尤以诗赋名。沈德潜尝称其与余京、张曾为“京口三诗人”。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尔不谨,蹇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闻之,哑而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栗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流离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