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学者载籍极博。尤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余少时过里肆中,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达,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题曰“天池生”,疑为元人作。后适越,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
一夕,坐陶编修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忽呼石篑:“《阙编》何人作者?今耶?古耶?”石篑曰:“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先生名渭,字文长,嘉、隆间人,前五六年方卒。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即其人也。”余始悟前后所疑,皆即文长一人。又当诗道荒秽之时,获此奇秘,如魇得醒。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余自是或向人,或作书,皆首称文长先生。有来看余者,即出诗与之读。一时名公巨匠,浸浸知向慕云。
文长为山阴秀才,大试辄不利,豪荡不羁。总督胡梅林公知之,聘为幕客。文长与胡公约:“若欲客某者,当具宾礼,非时辄得出入。”胡公皆许之。文长乃葛衣乌巾,长揖就坐,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信心而行,恣臆谈谑,了无忌惮。会得白鹿,属文长代作表。表上,永陵喜甚。公以是益重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
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凡公所以饵汪、徐诸虏者,皆密相议然后行。尝饮一酒楼,有数健儿亦饮其下,不肯留钱。文长密以数字驰公,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皆斩之,一军股栗。有沙门负资而秽,酒间偶言于公,公后以他事杖杀之。其信任多此类。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哀其数困,时方省试,凡入帘者,公密属曰:“徐子,天下才,若在本房,幸勿脱失。”皆曰:“如命。”一知县以他羁后至,至期方谒公,偶忘属,卷适在其房,遂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一日,饮其乡大夫家。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欲以苦之。文长援笔立成,竟满其纸,气韵遒逸,物无遁情,一座大惊。
文长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余不能书,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文征仲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先生者,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草竹石,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阳和力解,乃得出。既出,倔强如初。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皆拒不纳。当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槌其囊,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
石篑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予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画。”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哉!悲夫!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谀曲从,致使灾祸隔绝、主上不闻者,无足言矣。
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
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颇仁柔,慈恕恭俭,虽有爱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政之安且治颂之,谀也。
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之厉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铲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大概: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定分,除圣贤土木之象,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非虚语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才力,诚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然贯朽粟陈,民物康阜,三代后称贤君焉。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去:“衰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夫圣人岂绝无过举哉?古者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有官守、有言责,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伪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家以保一官,多以欺败,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己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扰乱政事之说,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己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
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以一二事形迹既为诸臣解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
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尚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其背,因而第之,以成必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以泄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借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也。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玄修妄念,区区桃药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
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玄修无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既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志,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以有守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前而已。诸臣宁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己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制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违也,而责之以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乎玄修土木之娱: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
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幡然悟悔,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陶、伊、傅之列,相为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者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段绢、粮料、珠定、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余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
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行之。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以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博厚高明悠远之业,诸臣必有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诸废具举,百弊铲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行之?
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任,抚按科道纠举肃清之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己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者,可旋至而立有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望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之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已矣,求之其可得乎?
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第一折
(老孤、正末一折)(正末、卜儿一折)(夫人上,云住)(正末见夫人住)(夫人云了,下)(正末书院坐定)(正旦扮侍妾上,云)夫人言语,道有小千户到来,教燕燕伏侍去。"别个不中,则你去。"想俺这等人好难呵!
【仙吕】【点绛唇】半世为人,不曾教大人心困。虽是搽胭粉,只争不裹头巾,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
【混江龙】男儿人若不依本分,一个抢白是非两家分。壮鼻凹硬如石铁,教满耳根都做了烧云。普天下汉子尽教都先有意,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虽然两家无意,便待一面成亲,不分晓便似包着一肚皮干牛粪。知人无意,及早抽身。
【油葫芦】大刚来妇女每常川有些没事哏,止不过人道村,至如那"村"字儿有甚辱家门?更怕我脚蹅虚地难安稳,心无实事自资隐。即渐了虚变做实假做真,直到说得教大半人评论,那时节旋洗垢,不盘根。
【天下乐】合下手休教惹议论。(见末了)(末云了)(正旦唱)哥哥的家门,不是一跳身。(末云了)(正旦唱)便似一团儿搘成官定粉。(云)燕燕敢道么?(末云了)(正旦唱)和哥哥外名,燕燕也记得真,唤做"魔合罗小舍人"。
(末云了)(旦捧砌末唱)
【那吒令】等不得水温,一声要面盆;恰递与面盆,一声要手巾;却执与手巾,一声解纽门。使的人无淹润、百般支分!
(末云了)(正旦笑云)量姊妹房里有甚好?
【鹊踏枝】入得房门,怎回身?厅独卧房儿窄窄别别,有甚铺呈?燕燕己身有甚么孝顺?拗不过哥哥行在意殷勤。
【寄生草】卧地观经史,坐地对圣人。你观的国风、雅、颂施诂训,诵的典谟训诰居尧舜,(末云了)(正旦唱)说的温良恭俭行忠信。燕燕子理会得龙盘虎踞灭燕齐,谁会甚儿婚女聘成秦晋?(末云)这书院好。
【幺篇】这书房存得阿马,会得客宾。翠筠月朗龙蛇印,碧轩夜冷灯香信,绿窗雨细琴书润。每朝席上宴佳宾,抵多少"十年窗下无人问"!(末云住)(正旦唱)
【村里迓鼓】更做道一家生女,百家求问。才说贞烈,那里取一个时辰?见他语言儿栽排得淹润,怕不待言词硬,性格村、他怎比寻常世人?(末云了)(正旦唱)
【元和令】无男儿只一身,担寂寞受孤闷;有男儿呓梦入劳魂,心肠百处分。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便待要成眷姻。
【上马娇】自勘婚,自说亲,也是"贱媳妇责媒人"。往常我冰清玉洁难亲近,是他亲,子管教话儿亲。我煞待嗔,我便恶相闻。
【胜葫芦】怕不依随蒙君一夜恩,争奈忒达地、忒知根,兼上亲上成亲好对门。觑了他兀的模样,这般身分。若脱过这好郎君。
【幺篇】教人道"眼里无珍一世贫";成就了又怕辜恩。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若一遭儿恩爱,再来不问,枉侵了这百年恩。
(云)子末你不志诚?(末云了)(正旦唱)
【后庭花】我往常笑别人容易婚。打取一千个好嚏喷。我往常说贞烈自由性,嫌轻狂恶尽人。不争你话儿亲,自评自论;这一交直是哏,亏折了难正本。一个个忒忺新,一个个不是人。
【柳叶儿】一个个背槽抛粪,一个个负义忘恩,自来鱼雁无音信。自思忖,不审得话儿真,枉葫芦提了"燕尔新婚。"
(调让了)(正旦云)许下我的,休忘了!(末云了)(旦出门科)
【尾】忽地却掀帘,兜地回头问,不由我心儿里便亲。你把那并枕睡的日头儿再定轮,休教我逐宵价握雨携云。过今春,先教我不系腰裙,便是半簸箕头钱扑个复纯。教人道"眼里有珍",你可休"言而无信"!(云)许下我包髻、团衫、绣手巾。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下)
第二折
(外孤一折)(正末、外旦郊外一折)(正末、六儿上)(正旦带酒上,云)却共女件每蹴罢秋千,逃席的走来家。这早晚小千户敢来家了也。
【中吕】【粉蝶儿】年例寒食,邻姬每斗来邀会,去年时没人将我拘管收拾。打秋千,闲斗草,直到个昏天黑地;今年个不敢来迟,有一个未拿着性儿女婿。
(做到书院见末云)你吃饭末?(末不奈烦科)
【醉春风】因甚把玉粳米牙儿抵,金莲花攒枕倚?或嗔或喜脸儿多?哎!你、你!教我没想没思,两心两意,早晨古自一家一计!
(正旦云)我猜你咱。(末云)
【朱履曲】莫不是郊外去逢着甚邪祟?又不疯又不呆痴,面没罗、呆答孩、死堆灰。这烦恼在谁身上?莫不在我根底,打听得些闲是非?
(末云了)(旦审住)(云)是了!
【满庭芳】见我这般微微喘息,语言恍惚,脚步儿查梨。慢松松胸带儿频那系,裙腰儿空闲里偷提。见我这般气丝丝偏斜了髟
狄髻,汗浸浸折皱了罗衣。似
你这般狂心记,一番家搓揉人的样势,休胡猜人,短命黑心贼!
(末云了)(正旦云)你又不吃饭也,睡波。(末更衣科)(正旦唱)
【十二月】直到个天昏地黑,不肯更换衣袂;把兔鹘解开,纽扣相离,把袄子疏剌剌松开上拆,将手帕撇漾在田地。
(末慌科)(正旦唱)
【尧民歌】见那厮手慌脚乱紧收拾,被我先藏在香罗袖儿里。是好哥哥和我做头敌,咱两个官司有商议。休提!体提!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谁的?(末云了)(正旦唱)
【江儿水】老阿者使将来伏侍你,展污了咱身起。你养着别个的,看我如奴婢,燕燕那些儿亏负你?(旦做住)(末告科)(正旦唱)
【上小楼】我敢摔碎这盒子,玳瑁纳子,教石头砸碎。(带云)这手帕。(唱)剪了做靴檐,染了做鞋面,持了做铺持。一万分好待你,好觑你!如今刀子根底,我敢割得来粉零麻碎!
(末云了)(正旦云)直恁值钱!(唱)
【幺】更做道你好处打唤来的,却怎看得非轻,看得值钱,待得尊贵?这两下里捻捎的,有多少功绩,到重如细搀绒绣来胸背?
(云了)(正旦唱)
【哨遍】并不是婆娘人把你抑勒,招取那肯心儿自说来的神前誓。天果报,无差移,子争个来早来迟。限时刻,十王地藏,六道轮回,单劝化人间世。善恶天心人意,"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但年高都是积善好心人;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好说话清晨,变了卦今日,冷了心晚夕。
(宋云)(正旦出来科)(唱)
【耍孩儿】我便做花街柳陌风尘妓,也无那忺过三朝五日。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欺负我是半良半贱身躯。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为亲妇;半贱体意重似拖麻拽布妻。想不想在今日,都了绝爽利,休尽我精细。
(云)我往常伶俐,今日都行不得了呵!(唱)
【五煞】别人斩眉我早举动眼,道头知道尾。你这般沙糖般甜话儿多曾吃!你又不是"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自笑我狂踪迹。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今日知有丈夫滋味。
【四煞】待争来怎地争?待悔来怎地悔?怎补得我这有气分全身体?打也阿儿包髻,真加要带与别人成美,况团衫怎能勾披?他若不在俺宅司内,便大家南北,各自东西!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一般过与他茶饭吃,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他"做成暖帐三更梦",我"拨尽寒炉一夜灰"。有句话存心记:则愿得辜恩负德,一个个荫于封妻!
【二煞】出门来一脚高一脚低,自不觉鞋底儿着田地。痛连心除他外谁根前说,气夯破肚别人行怎又不敢提?独自向银蟾底,则道是孤鸿伴影,几时吃四马攒蹄?
【尾】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本待要皂腰裙,刚待要蓝包髻,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下)
第三折
(孤一折)(夫人一折)(末、六儿一折)(正旦上,云)好烦恼人呵!(长吁了)
【越调】【斗鹌鹑】短叹长吁,千声万声;捣枕捶床,到三更四更。便似止渴思梅,充饥画饼,因甚顷刻体?则伤我取次成。好个个舒心,干支刺没兴。
【紫花儿序】好轻乞列薄命,热忽刺姻缘,短古取恩情。(见灯蛾科,云)哎!蛾儿,俺两个有比喻:见一个耍蛾儿来往向烈焰上飞腾,正撞着银灯,拦头送了性命。咱两个堪为比并:我为那包譬白身,你为这灯火青荧。
(云)我救这蛾儿。(做起身挑灯蛾科,云)哎!蛾儿,俺两个大刚来不省呵!(唱)
【幺篇】我把这银灯来指定,引了咱两个魂灵,都是这一点虚名。怕不百伶百俐,千战千赢,更做道"能行怎离得影"?这一场其身不正,怎当那厮大四至铺排,小夫人名称?
(末、六儿上八开门了)(末云)(正旦唱)
【梨花儿】是教我软地上吃交,我也不共你争。煞是多劳重,降尊临卑,(云)有劳长者车马,贵脚踏于贱地,小的每多谢承。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云)你依得我一件事,依得我愿随鞭镫。(云)你要我饶你咱,再对星月赌一个誓。(云了)(出门了)(正旦唱)
【紫花儿序】你把遥天指定,指定那淡月疏星,再说一个海誓山盟;我便收撮了火性,铺撒了人情,忍气吞声,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赚出门程,(入房科)呼的关上栊门,铺的吹灭残灯。
(末告,不开门了)(末怒云了,下)(里闪下)(夫人上住)(末上,见住)(云了)(夫人唤了)(旦上,见夫人了)(夫人云了)(旦云)燕燕不会,去不得。(唱)
【小桃红】燕燕上复传示煞曾经,谁会甚儿女成婚聘?甚的是许出羞、下红定?问这洛阳城,少甚么能言快语官媒证?燕燕怎敢假名托姓?但教我一权为政,情取"火上等冬凌"。
(云)燕燕不去!(末云)(夫人怒云了)(正旦唱)
【调笑令】这厮短命,没前程,做得个"轻人还自轻",横死口里栽排定。老夫人随邪水性,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我说波娘七代先灵!,
【圣药王】然道户厮迎,也合再打听,两门亲便走一遭儿成。我若到那户庭,见那婢婷,若是那女孩儿言语没实诚,俺这厮强风情。(虚下)(外孤上)(旦上,见孤云)夫人使来问小姐亲事,相公许不许,燕燕回去。(外孤云了)(闪下)(外旦上)(旦随上,见了,云)特地来问小姐亲事,许不许?回去。(外旦许了)(正旦唱)
【鬼三台】女孩儿言着婚聘,则合低了胭颈,羞答答地禁声;刬地面皮上笑容生,是一个不识羞伴等。俺那厮做事一灭行,这妮子更敢有四星。把体面妆沉,把头梢自领。
(旦背云)着几句话破了这门亲!(对外旦云)小姐,那小千户酒性歹。(外旦骂住)(旦云)呀,早第一句儿。(唱)
【天净沙】先教人掩扑了我几夜恩情,来这里被他骂得我百节酸疼,我便似□墙贼蝎蜇呼声。空使心作幸,被小夫人引了我魂灵。
(外旦云了)(旦云)你道有铁脊梁的,你手里做媳妇。
【东原乐】我是你心头病,你是我眼内钉,都是那等不贤慧的婆娘传槽病。你子牢蹅着八字行,俺那厮陷坑,没一日曾干净。
【绵答絮】我又不是停眠整宿,大刚来窃玉偷香,一时间宠幸。数日间饮过,俺那厮一日一个王魁负桂英。你被人推、人推更不轻;俺那厮一霎儿新情,撒地腿脡麻,歇地脑袋疼。
【拙鲁速】终身无簸箕星,指云中雁做羹。时下且口口声声,战战兢兢,袅袅婷婷,坐坐行行;有一日孤孤另另,冷冷清清,咽咽哽哽,觑着你个拖汉精!
【收尾】大刚来"主人有福牙推胜",不似这调风月媒人背厅。说得他美甘甘枕头儿上双成,闪得我薄设设被窝儿里冷!(下)
第四折
(老孤、外孤上)(众外上)(夫人上住)(正末、正旦、外旦上住)(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双撒敦是部尚书,女婿是世袭千户。有二百匹金勒马,五十辆画轮车。说得他儿女妻夫,似水如鱼;撇得我鳏寡孤独,那的是撮合山养身处?
【驻马听】官人石碾连珠,满腰背无瑕玉免鹘;夫人每是依时按序,细搀绒全套绣衣服。包髻是缨络大真珠,额花是秋色玲珑玉。悠悠的品着鹧鸪,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
(做与外旦插带了科)(外旦云)(正旦唱)
【甜水令】姐姐骨甜肉净,堪描堪塑。生得肌肤似凝酥。从小里梅香、嬷嬷抬举,问燕燕梳裹何如?
【折桂令】他是不曾惯傅粉施朱,包髻不仰不合,堪画堪图。你看三插花枝,颤巍巍稳当扶疏。则道是烟雾内初生月兔,元来是云鬓后半露琼梳。百般的观觑,一刬的全无市井尘俗,压尽其余。(末云了)(正旦揪搜末科),(唱)
【水仙子】推那领系眼落处,采揪住那系腰行行掐胯骨。我这般拈拈掐掐有甚难当处?想我那声冤不得苦痛处。你不合先发头怒;你若无言语,怎敢将你觑付,你则索做使长、郎主。
(孤云了)(正旦唱)
【殿前欢】俺千户跨龙驹,称得上的敢望七香车。愿结同心结,永挂合欢树。蛮凤娇雏,连理枝比目鱼。千载相完聚,花发无风雨。头白相守,眼黑处全无。
(老孤问了)(正旦云)煞曾勘婚来。(唱)
【乔牌儿】勘婚处恰岁数,出嫁后有衣禄。若言招女婿,下财钱将娶过去。
【挂玉钩】是个破败家私铁扫帚,没些儿发旺夫家处,可更绝子嗣、妨公婆、克丈夫,脸上承泪靥无重数。今年见吊客临,丧门聚;反阴覆阴,半载其余。
【落梅风】据着生的年月,演的岁数,不是个义夫节妇,休想得五男并二女,死得教灭门绝户!(夫人云了)(旦跪唱)
【雁儿落】燕燕那书房中伏侍处,许第二个夫人做。他须是人身人面皮,人口人言语!
【得胜令】到如今总是彻梢虚,燕燕不是石头镌、铁头做;教我死临侵身无措,错支刺心受苦。(夫人云了)(正旦唱)瘫痪着身躯,教我两下里难停住;气夯破胸脯,教燕燕两下里没是处。
【阿古令】满盏内盈盈绿醑,子合当作婢为奴。谢相公、夫人抬举,怎敢做三妻两妇?子得和丈夫一处对舞,便是燕燕花生满路。
题目双莺燕暗争春
正名诈妮子调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