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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之武退秦师

左丘明左丘明 〔先秦〕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选自《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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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策

贾谊贾谊 〔两汉〕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于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札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赏析

【双调】行香子_寄情春满皇

李茂之李茂之 〔元代〕

寄情

春满皇州,名遍青楼,二十年旖旎风流。金鞍玉勒,矮帽轻裘。谢娘诗,云子酿,雪儿讴。

【乔木查】几愁花病酒,偏甚今番瘦。非是潘郎不奈秋,都因风韵它,引起闲愁。

【拨不断】两绸缪,意相投,天然一点芳心透。年纪未三十过二九,多情莺燕蜂蝶友,速难成就。

【天仙子】于飞愿,端的几时酬?会语应难,修书问候。铺玉版,写银钩,寄与娇羞。真真的的美眷爱,不尚延由。

【离亭带歇指煞】休违了剪发拈香咒,莫忘了并枕同衾褥。再休眉期眼约闲迤逗,娘间阻人调斗,枉教咱千生万受。常办着惜花心,空闲了画眉手。得又何如,失又何如,奈浮生迅景飞投。些儿富贵,多少风波。漫口谋,空驰骋,枉张罗。

【乔木查】选溪山好处结茅屋,栽花果,人我境番成安乐窝。算来忧虑少,自投灾祸。

【拨不断】得蹉跎,把器虚,公案教参破。眉上顿开愁锁,心头泼杀无名火,俺且学卖呆妆捋。

【筝笆序】人间事,一自饱经过,日月双轮,乾坤六合。麟阁将,玉堂臣,总被消磨。人生幻化待则甚磨,便似一梦南柯。

【离亭宴带歇指煞】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节林下和衣卧。唱得快活,乐天知命随缘过。为伴侣唯三个,明月清风共我。再不把利名侵,且须将是非躲。攧竹分茶,摘叶拈花,圈儿中稍自矜夸。彪眉打眼,料嘴敲牙。要罚馒只除是瓮生根,盆生蔓,甑生芽。

【乔木查】俺虽不是个还魂子弟,晓四六通合剌,锦套头花圈圆且吉咱。正迟看两念家,打鼓弄琵琶。

【拨不断】你待把我做燕儿般拿,我待把你做兔儿般叉,不信三文钱买取个龟儿卦。团衫是纸,系腰是麻,包髻是瓦。我罩篱是皮,卧是铁枪头是蜡,咱两个一般乔话。

【天仙令】添潇洒,朝夕是甚生涯?女仗唇枪,娘凭嘴抹,寻缝儿觅撒花。早索与他异锦轻纱,动不动五奴闲坐衙,知他是理会甚么官法?

【离亭宴带歇拍煞】把条款别体倒违礼煞,寨儿中、监狱儿内、禁牢儿里下,则恁傍人每鉴咱。吃不过姐姐焦、娘娘哝、婆婆骂,欲待要离恁那壳中应难罢,只除是天摧地塌。最难禁碎揪撏、胡腐掐、零彪抹,又没耕种千家生马,寻取个回头儿调发。不使钱恁娘嗔,使了钱俺那耶打。
赏析

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王实甫王实甫 〔元代〕

第一折

(冲末扮刘员外领家童上,云)僧起早,道起早,礼拜三光天未晓。在城多少富豪家,不识明星直到老。老夫姓刘,双名仲实,乃洛阳人也。我有万百贯家缘过活,别无儿郎,止有个女孩儿,小字月娥,不曾许娉他人。我如今要与女孩儿寻一门亲事,恐怕不得全美,想姻缘是天之所定。今日结起彩楼,着梅香领着小姐,到彩楼上,抛绣球儿,凭天匹配。但是绣球儿落在那个人身上的,不问官员士庶,经商客旅,便招他为婿,那绣球儿便是三媒六证一般之礼也。家童,你和梅香说,着他同小姐上彩楼,抛了绣球儿,便来回我的话。休要误了喜事。则等俺女孩儿成就了亲事,称老夫平生之愿也。老夫且去后堂中安排下筵席,与孩儿庆贺,你疾去早来,着老夫欢喜咱。(下)

(外扮寇准同吕蒙正上)(寇准云)曾读前书笑古今,耻随流俗共浮沉。终期直道扶元化,敢为虚名役片心。小生姓寇名准,字平仲。这兄弟姓吕,名蒙正,字圣功。俺二人同堂学业,转笔抄书。空学成满腹文章,争奈一贫如洗,在此洛阳城外破瓦窑中居止。若论俺二人的文章觑富贵如同翻掌,争奈文齐福不至。兄弟,我闻知在城刘员外家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咱二人走一遭去来。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时,咱二人写一篇庆贺新婿的诗章,他家必不虚负了咱。但得些小钱钞,就是咱一二日的盘缠。咱二人同走一遭去。(吕蒙正云)哥哥说的有理,不索久停久住,同哥哥走一遭去来。(寇准云)俺同去来。(同下)(正旦领梅香上,云)妾身姓刘,小字月娥,长年一十八岁。为因高门不答,低门不就,因此上未曾成其配偶。今日父亲结起彩楼,教我抛绣球儿,凭天匹配。梅香,咱上的这彩楼,你看那官员士庶,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端的是人稠物穰也。(梅香云)姐姐,父亲的严命,教姐姐抛绣球儿,凭天匹配。你可也休差抛了绣球儿。剩下的与我招一个,可是携带咱。(正旦云)我自有个主意。(二净扮左寻右躲上)(左寻云)柴又不贵,米又不贵,两个傻厮,恰好一对。俺两个一个是左寻,一个是右躲。打听的这刘员外家女孩儿要招女婿,结起彩楼,抛绣球儿。则说那小姐生的好,凭着咱两个这般标致,拟定绣球儿是我每。不避驱驰,俺走一遭去来。(寇准同吕蒙正上)(寇准云)兄弟也,来到这彩楼底下了,咱看那小姐抛绣球儿咱。(正旦云)梅香,你将绣球儿来者。(梅香云)姐姐,绣球儿在此。(正旦云)你看我那父亲,恐怕差配了姻缘,故结彩楼,教我抛绣球儿,以择佳婿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好胜爷娘,故意娇养,如花样。招配新郎,卷翠帘在妆楼上。

【混江龙】凭栏凝望,猛然间回首问梅香。(梅香云)姐姐,你问我些甚么?(正旦唱)见二人衣冠齐整,鞍马非常。能偿个守蓝桥饱醋生,料强如误桃源聪俊俏刘郎。挤眉弄眼,俐齿伶牙,攀高接贵,顺水推船,小则小偏和咱厮强。不尘俗模样,穿着些打眼目衣裳。

(净做走科,云)真个一个好小姐。你把那绣球儿抛与我罢。(梅香云)姐姐,你看兀那两个,穿的锦绣衣服,不强如那等穷酸饿醋的人也。(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学剑攻书折桂郎,有一日开选场,半间儿书舍换做都堂。想韩信偷瓜手生扭做了元戎将,传说那筑墙板番做了头厅相。想当初王鼎臣,姜吕望,那鼎臣将柴担子横在肩头上,太公八十岁遇着文王。(梅香云)姐姐,等的到八十岁,可老了也。(正旦云)梅香,可不道君子人待时守分也。(唱)

【天下乐】岂不闻有福之人不在忙,我这里参也波详,心自想。平地一声雷振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不道寒门生将相。

(梅香云)姐姐,好早晚了也呵。兀的不是绣球儿,你有甚么言语,嘱咐这绣球儿咱。(正旦做接绣球在手科)(唱)

【金盏儿】绣球儿你寻一个心慈善性温良,有志气好文章,这一生事都在你这绣球儿上。夫妻相待,贫和富有何妨?贫和富足我命福,好共歹在你斟量。休打着那无恩情轻薄子,你寻一个知敬重画眉郎。(正旦做抛绣球科)(吕蒙正云)哥哥,你看,那小姐,将绣球儿抛在我跟前了。(寇准云)兄弟,敢这绣球儿误落在你怀中。咱且走在一边伺候,看员外怎生处断。(净云)绣球儿也抛与了别人,我和你等些甚么?咱两个一人唱一句,去了罢。(大净唱)

【金字经】绣球儿今日个打着一个穷秀才,(二净唱)气的区区泪满腮,泪满腮。(大净唱)也是他缘分该,(二净唱)休相怪。(大净唱)咱拽着尾巴归去来。(同下)

(梅香云)姐姐,抛了绣球,咱回父亲话去来。(同下)(刘员外领杂当上,云)灵鹊檐前噪,喜从天上来。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领着小姐抛绣球儿,去了一日,如何不见来回话?(正旦同梅香上,见科)(梅香云)父亲,小姐招了女婿也。(刘员外云)在那里?着过来。(梅香云)得绣球的过来。(寇准同吕蒙正见科)(冠准云)兄弟,咱则在这门首伺候着。兀的不呼唤你哩。(梅香云)兀那秀才,你过去拜丈人去。(吕蒙正见刘员外科)(刘员外云)他是谁?(梅香云)则他是新招的女婿吕蒙正。(刘员外云)孩儿也,放着官员人家财主的儿男不招,这吕蒙正在城南破瓦窖中居止,咱与他些钱钞,打发回去罢。(正旦云)父亲差矣。一向说绣球儿打着的不管官员士庶贫富之人,与他为婚。既然抛着他了,父亲,您孩儿情愿跟将他去。(刘员外云)孩儿,则怕你受不的苦(正旦云)您孩儿受的苦,好共歹我嫁他。(杂当云)员外,小姐既要嫁他,依着他罢。小姐,他那破瓦窑中,你敢住不的么。,(正旦唱)

【醉中天】者莫他烧地权为炕,凿壁借偷光,一任教无底砂锅漏了饭汤。者莫足站就蜘蛛网,土炕芦席草房,那里有绣帏罗帐?(刘员外云)你再思想咱。(正旦唱)您孩儿心顺处便是天堂。

(刘员外怒,云)小贱人,我的言语不中听,你怎生自嫁吕蒙正。梅香,将他的衣服头面.都与我取下来,也无那奁房断送。他受不过苦呵,他必然来家也。则今日离了我的门者,着他去。(吕蒙正云)咱两口儿辞别了父亲去来。(杂当云)倒好了你也。(出门见寇准科云)您兄弟来了也。(寇准云)如何?你见员外,说甚么来?(吕蒙正云)他嫌小生身贫无倚,又无奁房断送,将小姐的衣服头面尽数留下。赶将俺两口儿出来了。(寇准云)这般呵,小姐眼里有珍珠,你若得官呵,小姐便是夫人县君。您两口儿先回去,我便来也。(吕蒙正云)小姐,则怕你受不的苦楚么。(正旦云)我受的苦,受的苦。(唱)

【尾声】到晚来月射的破窑明,风刮的蒲帘响,便是俺花烛洞房。实丕丕家私财物广,虚飘飘罗锦千箱。守着才郎,恭俭温良,憔悴了菱花镜里妆。我也不恋鸳衾象床,绣帏罗帐,则住那破窑风月射漏星堂。(同下)

(寇准云)这家为富不仁,薄俗之情。我若不过去,将我似甚么人看成。(寇准见刘员外科)(刘员外云)下次孩儿每,这叫化的承俺这里怎的?(杂当云)知他又来怎的!(寇准云)谁是叫化的?我是你新招的女婿吕蒙正之兄长,寇平仲是也。我是你亲家伯伯哩。(刘员外云)我有这等亲家伯伯,愁甚么过活?(杂当云)甚么亲家伯伯!你也则是个穷秀才,(寇准云)今日以得良婿,乃天厂之喜事也。何怒之有?(刘员外云)你看那穷嘴饿舌头,一壁去。(寇准云)是何言语!硁硁小人哉。尔以贫富而弃骨肉,婿嫁而论财礼,乃夷虏之道也。古者男女之俗,各择德焉,不以其财为礼。我辈今日之贫,岂知他日不富?尔等今日之富,安知他日不贫乎?古语有云:见贫休笑富休夸,谁是常贫久富家?秋到自然山有色,春来那个树无花?哎,我是你亲家伯伯哩。(做出门科)(诗曰)状貌堂堂似北辰,面如明镜色如银。可怜此等无情物,则识衣衫不识人。自此去后,难可复言,我再过去。(又见刘员外科,云)哎,我是你亲家伯伯哩。(刘员外云)这厮又来了。这厮穷酸饿醋,我不听他。(寇准云)我辈乃白衣卿相,时间不遇,俺且乐道甘贫,何言责其贫贱!圣人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便似那石中稳玉蚌含珠,五色光明射大虚。人怀才义终须贵,腹有文章志有余。君子守贫盼未遂,男儿不遇气长吁。有朝但得风雷迅,方表人间真丈夫。哎,我是你亲家伯伯。(出门科)(诗旧)得受贫时且受贫,休将颜色告他人。梧桐叶落根须在,留着枝梢再等春。我待不过去,气破我肚皮,我再过去。(再见科,云)哎,我是你亲家伯伯。(杂当云)你怎么又未了?(刘员外云)这厮又未了。走将来絮絮聒聒的,我不听他穷言饿语的。(寇准云)公之富不可尽用,我之贫不可尽欺。非是我用言分劈,藐视俺贤哉娇客。我本是受齑盐一介寒儒,隐风雪八员宰相。有一日步青霄折桂蟾宫,跨青鸾钓鳌北海;卧重裀天下名知,食列鼎家门尽改;袅吟鞭满马春风,横牛带衣襟香霭;云飞般伞盖高张,雁翎般公人齐摆;皇阁中功显十年,青史内名标万载。那其间富贵荣华,(杂当云)敢又是亲家伯伯。(寇准打背推科,云)这厮才了我的。(诗曰)你富俺贫未定,一朝转过时运,他年金榜标名,我着你认的寇准蒙正。(下)。(刘员外云)那穷厮去了么?(杂当云)去了也。(刘员外云)无甚事,后堂,中饮酒去来。自恨我胡为胡做,抛绣球招婿聘妇。可可的打着个贫子,禁不的他穷酸饿醋。(下)


第二折

(长老引行者上)(长老云)明心不把优花捻,见性何须贝叶传。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离天。贫僧是这白马寺中长老。为贫僧积功累行,累劫修来,得悟大乘三昧,住持在此寺,朝参暮礼。今日上堂做罢好事,在此闲坐。行者,山门前觑者,看有甚么人来。(行者云)理会的。(刘员外上,云)若无闲事恼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老夫刘员外是也。自从我那女孩儿嫁了吕蒙正,那厮每日长街市上搠笔为生,又在白马寺中,每日赶斋,着老夫心上好生不自在。今日无甚事,去寺中对长老说一声去。来到方丈也,行者报复去,道有刘员外特来相访。(行者云)理会的。(报科,云)报的师父得知,有员外来了也。(长老云)道有请。(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此一来有何事?(刘员外云)师父,老夫无事也不来。有我的女婿吕蒙正,他每日来你这寺中赶斋。他空有满腹文章,不肯进取功名,他听的这钟声响便来赶斋。长老,老夫所烦,今后先吃了斋饭,后声钟。他赶不上斋呵,他自然发志也呵,他必然去寻他的道路去也。(长老云)我知道了也。此事易为,员外,你自请回去也。(刘员外云)师父恕罪,我回私宅中去也。自今饭后声钟响,空到斋堂怏怏归。奋志上朝去应举,恁时方见锦衣回。(下)(长老云)小和尚,每日都吃了斋时,可与我声钟。等那吕蒙正若来时呵,我自有个主意。(吕蒙正上,云)小生吕蒙正。每日长街市上,搠笔为生。时遇冬天,下着如此般大雪。寺里钟响也,我去寺中赶斋去,得的一分斋饭,与我浑家食用。来到也。(见长老科,云)师父,将斋饭来我食用。(长老云):无了斋也。吕蒙正,你来,我和你说,俺常住家计较来,满堂僧不厌,一个俗人多。你一日吃我一分斋饭,一年吃着多少?往日先撞钟后吃斋,因为多了斋粮,先吃了斋后撞钟,唤做斋后钟。你为孔子门徒,你有满腹文章,你若应过举呵,得一官半职,不强似在寺中赶斋?既为男子汉,不识面皮羞。回去。(吕蒙正云)我出的这门来,我为男子大丈夫,受如此羞辱。为我一个,斋后声钟,我怎生回家见我浑家的面,这和尚无礼,我瓦罐中取出这笔来,我在这壁子上写四句诗,骂这和尚。(写诗科,云)男儿未遇气冲冲,懊恼阇黎斋后钟呀。后韵不来,且罢。斋也赶不的,哎,且回我那破窑中去也。(下)(长老云)吕蒙正去了也。我出的这山门来,是去的远了也。这厮心里敢怪贫僧也。(做看诗科)呀,他在我三门下写下两句诗:男儿未遇气冲冲,懊恼阇黎斋后钟。小和尚每,休着损坏了他这两句诗。此人大志不小,异日必有峥嵘之日。无甚事,回方丈中去。
两廊无事僧归院,再续残灯念旧经。(下)(正旦上,云)自从嫁的吕蒙正,在这破窑中,他每日在这白马寺中赶斋,可怎生这早晚下见回来也。(唱)

【正宫】【端正好】夫妇取今生,缘分关前世。穷和富是我裙带头衣食。帘儿揭起柴门倚,专等俺投斋婿。

【滚绣球】听的钟声响报信息,这斋食有次第。俺知他的情意,他待俺着甚回席。虽然是时下贫,有朝发愤日,那其间报答恩德。这其间不见回归,做下碗热羹汤等待贤太冷。揣着个冻酸馅,未填还拙妇的饥,有甚希奇。

(正旦云)秀才这早晚敢待来也。(刘员外同卜儿上,云)老夫刘员外,我的女孩儿嫁了吕蒙正。想我女孩儿富里生,富里长,他几曾受这等穷来?婆婆,(卜儿云)老的,为甚的?(刘员外云)咱两口儿看孩儿去来。将着一分香美茶饭,与孩儿吃,将着一套衣服,与孩儿穿。来到也,月娥,开门来。(卜儿叫门科,云)孩儿在家么?(正旦云)是谁唤门哩?我开开这门。(正旦见卜儿科,云)原来是父亲母亲。(唱)

【倘秀才】今日个灵鹃儿吖吖的报喜,甚风儿吹来到俺这里?淡饭黄齑吃甚的?(刘员外云)那穷厮那里去了?(正旦唱)旋酒处舀了一碗热水,抄纸处讨了把石灰,教学处寻了管旧笔。

(刘员外云)我道是做甚么买卖,原来是排门儿搠笔为生。孩儿,你眼里也识人,嫁了这么一个叫化头。孩儿,跟我家去来,兀的你母亲将着衣服,你便穿;替下旧的,与那穷厮穿。我将这茶饭,你便先吃了好的;剩下的与那穷厮吃。(正旦云)父亲,你说的差了也。(唱)

【倘秀才】你着我穿新的他穿旧的,我吃好的他吃歹的?常言道夫妻是福齐。俺两口儿过日月,着他独自落便宜,怎肯教失了俺夫妻情道理。(刘员外云)女孩儿也,你恋着这个穷秀才,有甚么好处?三千年不能够发迹。孩儿,你家去来。(旦儿云)我不问了俺秀才,我不敢去。(刘员外云)你真个不去?父亲的言语,倒不中听,你则向着那穷秀才。我将这破砂锅打碎了,把这两个碗也打了,把这匙筋撧折了。孩儿也,你至死也休上我门来,我也无你这等女孩儿。婆婆,将那衣服茶饭小的每将着,咱家去来。(下)(正旦哭科,云)父亲也,你好狠也。(吕蒙正上,云)小生吕蒙正是也。赶不的斋,天色晚将来也,还我那破瓦窑中去。(见正旦科)大嫂,有甚么人到俺家里来?我一脚的不在家,把我铜斗儿家缘,都破败了也。(正旦唱)

【倘秀才】撧折的匙呵如呆似痴,摔碎碗长吁叹息。(吕蒙正云)端的是谁打了来?(正旦唱)打破砂锅璺到底。俺娘将着一分充饥饭,俺父抱着一套御寒衣,他两口儿都来到这里。

(吕蒙正云)原来是俺岳父岳母来。他老两口儿去了,可怎生这早晚不见哥哥来?(寇准上,云)小生寇平仲是也。这几日不曾看兄弟去,来到这破瓦窑门首,兄弟在家么?(吕蒙正云)呀,哥哥来了。(寇准云)兄弟,你两口儿敢相争来?(吕蒙正云)俺两口儿不曾相争。有我丈人丈母来到这里,要他女孩儿家去,他不肯去也,将我家活都打碎了。(冠准云)原来是这等,老员外无礼也。这家私也有我的一半儿,你怎生打坏了我家活。兄弟,你休烦恼,我恰才街市上遇着一个故交的官人,他见我贫穷,赍发与我两个银子,教我上朝应举去。兄弟,趁着这个机会,咱二人上朝应举去来。媳妇儿有甚么嘱付的言语,嘱咐兄弟咱。(吕蒙正云)小姐,你守志者,我得了官时,便回来也。(正旦云)吕蒙正,你去则去,早些儿回来。妾身在家,不必你忧心也。(唱)

【尾声】则这瓦窑中将一应人皆回避,你金榜无名誓不归。(云)若得官呵,你为义夫,妾身为节妇。(唱)立一通贤达德政碑,扶起攀蟾折桂枝,带将你那金银还家来报答你那妻。你若提着一个瓦罐还家来,我可也怨不的你。(下)

(寇准云)兄弟,咱收拾了行装,上朝应举,走一遭去。(吕蒙正云)哥哥,则今日收拾纸墨笔砚,俺走一遭去来。倚仗胸中七步才,攀蟾稳步上天阶。布衣走上黄金殿,凤池夺得状元来。(同下)


第三折

(吕蒙正引张千上,云)学而第一须当记,养子休教不看书。小官吕蒙正是也。到的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本处县令。来到这城中也,不知我那小姐在那破瓦窑中怎生过活哩。张千,与我唤将官媒人婆来。(张千云)理会的。媒人婆开门来。(净媒婆上,云)说合先定千条计,花红谢礼要十倍。打发的媒婆不喜欢,调唆的两家乱一世。则我是官媒婆。门首是谁唤门?我开开这门。哥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过路的一个客官唤你说话。(媒婆云)咱去来。(见吕蒙正科,云)官人你唤我做甚么?(吕蒙正云)媒人婆,你认的个吕蒙正么?(媒婆云)宫人不问,我也不说。我才忘了,你又题将起来。那厮不逢好死,将他那浑家刘月娥撇在破瓦窑中,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无。这早晚敢死去了也。(吕蒙正云)我不说破,教他骂到我几时。你认的那吕蒙正么?(媒婆云)我不认的。(吕蒙正云)你抬起头来,睁开眼,则我便是吕蒙正。(媒婆云)早则不曾说你甚么。(吕蒙正云)你骂的我彀也。媒婆,俺那小娘子,还在这破瓦窑中里,未知是实是虚。媒婆,你将着一只金钗,一套衣服,你直到那窑中,见了那小娘子,你说你那吕蒙正死了也。如今有个过往的客官,教我将着这套衣服金钗与你。教小娘子递一杯酒便回来,看他说甚么,便来回我话。(媒婆云)我知道。不敢久停久住,直到破瓦窑中,走一遭去。(下)(吕蒙正云)媒婆去了也。小官更改了衣服,也不在这里,直至破瓦窑中,走一遭去。(下)(正旦上,云)自从吕蒙正上朝应举去了,音信皆无,好是烦恼人也。(唱)

【中吕】【粉蝶儿】瓮牖桑枢,世间穷尽都在此处,有一千个不识消疏。范丹也索移,原宪也索躲,便有那颜回也难住。虽然是人不堪居,我觑的肚兰堂绿窗朱户。

【醉春风】恨只恨买臣妻,学不学卓氏女,破窑中熬了我数年,多受了些个苦,苦。一饮一啄,事皆前定,也是我一生衣禄。

(云)看有甚么人来。(媒婆上,云)可早来到也。小娘子在家么?(正旦云)谁唤门哩?我开开这门。(见科,云)万福。婆婆有甚么事,来到我这里?(媒婆云)小娘子,你索是烦恼来也。(正旦云)我有甚么烦恼?(媒婆云)你不知吕蒙正死了也。(正旦云)谁这般道来?(媒婆云)我听的人说,我一径的来和你说。(正旦云)你休说谎。兀的不痛杀我也!(媒婆云)小娘子休烦恼。可不道汉子犹如南来雁,去了一千有一万。你这般年纪小,如今有个过路的客官,他无人来,着我将着一套衣服,一只金钗儿,着你到那里与他递一杯酒,说一句话便来。(正旦云)这婆婆是何言语也。(唱)

【上小楼】你如今知咱受苦,将咱小觑。怎肯道是连累街坊,带累亲邻,败坏风俗。冻杀我,甘心死去,则这个泼家私觑也那是不觑。

(云)本待要拖你见官,看你老人家,饶了你,出去!(媒婆云)我出的这门来。(吕蒙正冲上见媒婆,云)说的如何?(媒婆云)那里那里,他也不肯,骂了我一场,叉出我门来了。(吕蒙正云)既然这等,与你些银子,你自回去。(媒婆云)多谢了相公,我回去也。(下)(吕蒙正云)我入的这窑门来,小姐正烦恼哩。我也不言语,我则立在傍边厢,看他说甚么。(正旦云)谁家个男子汉,来我窑中?可不道促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我向前挝了这厮脸。(吕蒙正云)我为你千山万水,来到此处,你这般下的?小姐,是我。(正旦唱)

【普天乐】我这里猛然观,抬头觑,我道是谁家个奸汉,却原来是应举的儿夫。咱须足旧有姻,关连着亲肠肚。(吕蒙正云)小姐,我如今落薄了,不曾得官。(正旦云)便落薄何如?(唱)但得个身安乐还家重完聚,问其么官不官便待怎的!(云)遇与不遇,有个比喻。(唱)有一个张良也曾弃印,有一个陶潜罢职,有一个范蠡归湖。

(吕蒙正云)小姐,我也不曾得官,家来了也。天色晚了,我歇息。到天明我投几个相识。得些盘缠,我再去应举去来。(正旦云)天色晚了,蒙正,你安寝咱。(唱)

【十二月】走将来朝云暮雨,似水也那如鱼。又无那暖烘烘的被卧,都是些薄湿湿的衣服。叫晃晃腰间甚物?怎想你那身上埋伏。

【尧民歌】呀,两三层麻布里裹珍珠,万万丈波心里钓鳌鱼。怕你得官酬志汉相如,倒做了好色荒淫鲁秋胡。儿也波夫,冤家问一句,说罢也重完了聚。(吕蒙正云)小姐,我不瞒你说,我故意的试探你,那媒婆也是我使他来,谁想小姐一片贞节之心。我得了本处县令,着我衣锦还乡。我到来日,夸官三日,我和你同享富贵。(正旦云)兀的不欢喜杀我也,谁想有今日也。(唱)

【尾声】到来日慌张杀那秃院上,没乱杀俺那一双老父母。今日个显耀你那里夺来的富,折准我那从前受过的苦。(同吕蒙正下)


第四折

(寇准领张千上,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小官寇准是也。到的帝都阙下,举状元及第,今拜莱国公之职。谢圣恩可怜,着小宫随处降香。一者降香,二者因为采访贤上。今日是吉日良辰,左右那里?将马来,便索降香,走一遭去。(下)(长老同行者上,云)断绝贪嗔痴妄想,坚持戒定慧圆明。自从灭了无明火,炼的身轻似鹤形。贫僧是这白马寺长老。听的人说,吕蒙正得了本处官也。我打扫的这寺院干净,将他这两句诗,着这碧纱笼罩着,必然来这里烧香也。行者,山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行者云)理会的。(吕蒙正同正旦上,住)(吕蒙正云)摆开头答,烧香去来。(正旦云)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破窑中节妇轿儿抬,满城人大惊小怪。驾车当酒垆,包土筑坟台。俺男儿日转千阶,我和他妆些模样做些娇态。

(行者云)师父,相公来了也。(长老云)来了也,俺接待去来。(吕蒙正云)接了马者。入的这寺门来。呀,兀的不是我赶斋来吟下两句诗?可怎生的着这碧纱笼罩着?想这和尚好是世情也呵。(做见科,云)长老,你必然有个缘故。(长老跪科,云)相公不知,为相公写下这两句诗,有龙蛇之体,金石之句,往来的人看这诗,踏的此地苔藓不生,因此上着这纱罩着。(吕蒙正云)原来是这等,揭了那纱罩者,将笔砚来。(做念科,云)男儿未遇气冲冲,懊恼暗黎斋后钟。我续添两句:十年前时尘土暗,今朝始得碧纱笼。(长老云)请到佛殿拈香。(吕蒙正云)左右,看有甚么人来。(刘员外同卜儿上,云)我的女婿吕蒙正,得了本处县尹也,说道在这白马寺中。众街坊每牵羊担酒,去庆贺他去了。我去寺里,认我那女婿女儿去。咱来到寺门首也。(正旦云)甚么人大呼小叫的?(长老云)众多街坊、员外,与相公庆官来。(正旦唱)

【川拨棹】我叹这个老员外,积趱下些不义财。俺男儿的受了宣牌,媳妇儿的有些人才,百姓每恭心管待,那其间谁赍发吕秀才?

【七兄弟】你那时上街,百刂划。送枯柴。严寒天雪冷实难捱,贫家米贱冻难捱,则今日趁了方何碍?

【梅花酒】帘儿后猛揭开,见低着擎颏。我撧耳揉腮.有口难开。那时节寻不的一升儿米,觅不的半根柴,兀的不误了斋。麻鞋破脚难抬,布衫破手难揣,牙关挫口难开,画皮冷泪难揩。

【收江南】牙,你记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今日个一天好事奔人来。(长老云)行者,开佛殿,朝中大人降香来也。(正旦唱)听的道朝中宰相降香来,百姓海等待。却正是月明千里故人来。

(刘员外云)女儿,女婿,认了我者。(吕蒙正云)想着你那歹处,我不认你。祗候人与我抢出去。(刘员外云)天也,怎生得个证见来好也!(寇准上。云)锦鞯骏马三檐伞,正是男儿得志秋。小官寇平仲是也。来到这白马寺门首也。左右接了我马者,入的寺门来。(做见科)(刘员外云)相公,与小人做主咱,我的女婿忘了我的恩。(寇准云)呈词告状漫张罗,情理难容怎奈何!你告他阶下忘了亲岳父,记的你窑中打碎破砂锅。一壁有者,兄弟也在这里。兄弟也,寺门首有你丈人,你认了者。(吕蒙正云)哥哥,你问弟媳妇去也。(寇准云)弟媳妇儿,门外有你父亲母亲,你认他不认他?(正旦云)我无父母,我不认他。(寇准云)弟媳妇儿,看我的面,认了他也。(正旦云)我不认。伯伯,你认了他罢。(寇准云)好无礼也!有你父母,你认了者。你认便认,不认便罢了,你怎么教我认了去?他是我的爷娘,更待干罢。则今日写本申朝,不道的饶了你哩也。(正旦云)看伯伯的面,认了他便了(冠准云)正是千求不如一吓。(吕蒙正云)我不认他每,抢出去。(刘员外员)相公,你不说怎么?(寇准云)兄弟,弟媳妇,你近前来,我今日叮咛的说破,教你仔细的皆知。当日那富家纳婿,不容那有志书生;今日贫庶登科,岂认无情岳父?老员外怕你因贪宝贵,不肯进取功名,佯为遣赶破窑中,搠笔巡街;又教萧寺里鸣钟斋后,你挺然发愤,便去求官。弃了那穷滴滴陋巷箪瓢,你今日气昂昂腰金衣紫,咱那得钱来?可是你丈人两锭花银,都做了俺一时路费。你丈人料你必登云路,预先齐下高堂。若不是贫里相看,您怎能彀极生泰;不是这老泰山为人忒歹,亲女婿昂然不睬。既今日说破机关,将两处冤仇尽解。贤夫妇执盏擎壶,自悔罪挽回春色,重教你骨肉团圆,亏杀俺朝中贵客。老员外你认的这处事官僚,我是你亲家伯伯。(吕蒙正云)则被你瞒杀我也,丈人!(对员外云)则被你傲杀我也,女婿!(寇准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妇父子团圆。则今日杀羊造酒,做一个庆喜的筵席。(吕蒙正云)令人,抬上果真来者。(正旦唱)

【水仙子】状元郎仇恨汇在心怀,忤逆女将爷娘不认睬。我这里悔过也展脚舒腰拜,望慈亲免罪责,被尘埃险将我沉埋。女受了金花官诰,女婿便绯袍玉带,也是我苦尽甘来。

(寇准云)住住住,您今日父子完聚,听我下断:世间人休把儒相弃,守寒窗终有峥嵘日。不信道到老受贫穷,须有个龙虎风云会。斋后钟设计忿题诗,度发的即赴科场内,黄金殿夺得状元归,穷秀才全得文章力。作县尹夫妇享荣华,糟糠妻守志穷活计。则为这刘员外云锦百尺楼,结束了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题目刘员外云锦百尺楼

正名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赏析

杂剧·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马致远马致远 〔元代〕

第一折

(净扮酒保上,诗云)俺家酒儿清,一贯买两瓶。灌得肚儿胀,溺得膫儿疼。自家店小二是也。在这岳阳楼下开着一个酒店。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都来这楼上饮酒。今日早晨间,我将这镟锅儿烧的热了,将酒望子挑起来。招过客,招过客!(正末扮吕洞宾提墨篮上,云)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先为唐朝儒士,后遇钟离师父点化,得成仙道。贫道在蟠桃会上饮宴,忽见下方一道青气,上彻云霄,此下必有神仙出现。贫道视之,却在岳州岳阳郡。不免按落云头,扮作一个卖墨的先生,长街市上来往。君子,都来买贫道好墨也!(唱)

【仙吕】【点绛唇】这墨光照文房,取烟在太华顶上仙人掌。更压着五李三张,入砚松风响。

【混江龙】梭头琴样,助吟毫清彻看书窗。恰行过一区道院,几处斋堂。竹几暗添龙尾润,布袍常带麝脐香。早来到洞庭湖畔,百尺楼旁。(做上楼科,云)是好一座高楼也。(唱)端的是凭凌云汉,映带潇湘。俺这里蹑飞梯,凝望眼,离人间似有三千丈。则好高欢避暑,王粲思乡。

(酒保云)我在这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正末唱)

【油葫芦】俺只见十二栏干接上苍。(酒保云)招过客,招过客!(正末云)休叫,休叫。(酒保云)你怎生着我休叫?(正末唱)我则怕惊着玉皇,谁着你直侵北斗建糟坊。(酒保云)你看我这楼上有牌,牌上有字,上写着世间无此酒,天下有名楼。(正末唱)写道是岳阳楼形胜偏雄壮,更压着你洞庭春好酒新炊荡。(酒保云)老师父,你看这边景致。(正末唱)翠巍巍当着楚山。(酒保云)休道是楚山,连太山、华山都看见了。师父,你看这边景致。(正末唱)浪淘浪临着汉江。(酒保云)不要说汉江,连洞庭湖、鄱阳湖、青草湖都看见了。(正末云)正是鸡肥蟹壮之时。(唱)正菊花秋不醉倒陶元亮?(酒保云)师父,你来迟了,我这酒已卖尽,无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是无酒呵,(唱)怎发付团脐蟹一包黄?

(酒保云)这里有酒呵,把甚么与我做酒钱?(正末云)至如我无有钱呵。(唱)

【天下乐】我则待当了一环绦醉一场。(酒保云)说便这等说,实是无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无酒,你闻波。(唱)那里这般清甘滑辣香?(酒保云)酒有,只你醉了不好下楼去。(正末唱)但将老先生醉死不要你偿。(酒保云)师父,这楼上好凉快哩。(正末唱)我特来趁晚凉,趁晚凉入醉乡。(酒保云)老师父,天色将晚了。(正末云)还早哩。(唱)争知俺仙家日月长。(云)小二哥,你供养的是一尊甚么神道?(酒保云)这是初造酒的杜康。我供养着他,这酒客日日常满。(正末唱)

【那吒令】我待和你唤上、那登真的伯阳,你觑当、更悬壶的长房,不强似你供养、那招财的杜康。(酒保云)师父,我买活鱼来做按酒。(正末唱)休更说钓锦鳞刍新酿,待邀留他过往经商。

【鹊踏枝】自隋唐,数兴亡,料着这一片青旗,能有的几日秋光。对四面江山浩荡,怎消得我几行儿醉墨淋浪。

(酒保云)师父,我这酒赛过琼浆玉液哩。(正末唱)

【寄生草】说甚么琼花露,问甚么玉液浆。想鸾鹤只在秋江上,似鲸鲵吸尽银河浪,饮羊糕醉杀销金帐。这的是烧猪佛印待东坡,抵多少骑驴魏野逢潘阆。(酒保云)小人听得说,王弘送酒,刘伶荷锸,李白摸月,也不似先生这等贪杯。(正末唱)

【幺篇】想那等尘俗辈,恰便似粪土墙。王弘探客在篱边望,李白扪月在江心丧,刘伶荷锸在坟头葬。我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须不曾摇鞭误入平康巷。(云)小二哥,打二百长钱酒来。(酒保云)先交了钱,然后吃酒。(正末云)你也说的是,与你这一锭墨,便当二百文钱的酒。(酒保云)笑杀我也。量这一锭墨有甚么好处,那里便值二百文钱?(正末云)我这墨非同小可,便当二百文钱也不多哩。(唱)

【后庭花】这墨瘦身躯无四两,你可便消磨他有几场。万事皆如此,(带云)酒保也,(唱)则你那浮生空自忙。他一片黑心肠,在这功名之上。(酒保云)我不要这墨,你则与我钱。(正末云)墨换酒,你也不要?(唱)敢糊涂了纸半张。

(酒保云)他是个出家人,我那里不是积福处,留下这墨写帐,也有用处。罢罢,打二百文钱酒与他。老师父,酒便与你,自己吃不了,请几个道伴来吃。(正末云)小二哥,你也说的是。你看着,我请几个道伴来者。疾!你来,你来!(酒保云)在那里?(正末云)疾!你也来,你也来。(酒保云)你看这先生风了。(正末云)一个舞者,一个唱者,一个把盏者,直吃的尽醉方归。(酒保云)我说这先生风了,当真风了。把袍袖往东一拂,道你来,你来;往西一拂,道你也来,你也来。一个舞者,一个唱者,一个把盏者,都在那里?(正末云)可知你不见哩。(唱)

【金盏儿】我这里据胡床,望三湘,有黄鹤对舞仙童唱。主人家宽洪海量,醉何妨。直吃的卷帘邀皓月,再谁想开宴出红妆。但得一尊留墨客,(带云)我困了也,(唱)我可是两处梦黄粱。

(正末做睡科)(酒保云)如何?我说你吃不了二百钱的酒。我说你请几个道伴来吃,你不肯,兀的不醉了!他睡着了,可怎生是好?我这楼上妖精鬼魅极多,害了他性命,怎生是好?我索唤起他来。(做唤科)师父,你起来。这楼上妖精极多,鬼魅极广,枉害了你性命。(正末不醒科)(酒保云)他睡着了,叫他不醒,怎生是好?且下楼去,收了镟锅儿,落了这酒望子,上了这板闼,我再上楼去叫他去。可扑可扑。老师父,你不起来,妖精出来吃了你,不干我事。我自去也。(下)(外扮柳树精上,诗云)翠叶柔丝满树枝,根科荣茂正当时。为吾屡积阴功厚,上帝加吾排岸司。小圣乃岳阳楼下一株老柳树是也。我在此千百余年。又有杜康庙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我上楼巡绰一遭,可是为何?恐怕他伤害了人性命。今日天晚,须索上楼巡绰一遭。好奇怪,我往常间上这楼来,坦然而上,今日如何心中惧怯?既来,难道回去?须索上去。(做见科)呀!上仙在此,须索回避咱。(正末喝云)业畜,那里去?回来!(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

【醉中天】我见他拄着条过头杖,恰便似老龙王。(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合当参拜。(正末唱)你这般曲脊驼腰,来我跟前有甚勾当?(带云)我看你本相(唱)我这里斜倚定栏干望。(柳云)师父,望甚么?(正末云)你道我望甚么?(唱)原来是挂望子门前老杨。(柳云)小圣在此千百余年也。(正末云)噤声!(唱)你道是埋根千丈,你如今絮沾泥,则怕泄漏春光。(云)柳也,你有几般儿歹处哩。(柳云)师父,我有甚么歹处?(正末唱)

【忆王孙】亚夫营里晚天凉,炀帝宫中春昼长。按舞罢楚台人断肠,你只为春忙。(柳云)再有甚么歹处?(正末唱)饿得那楚宫女腰肢一捻香。

(云)兀那老柳,这岳阳楼上作崇的元来是你!(柳云)不干小圣事,是杜康庙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正末云)待我看来。真是个杜康庙前一株白梅在此作崇。好好,兀那老柳,你跟我出家去罢。(柳云)师父,我去不得。(正末云)你为何去不得?(柳云)我根科茂盛,枝叶繁多,去不得。(正末云)他是土木形骸,到发如此之语。(唱)

【金盏儿】我是个吕纯阳,度你个绿垂杨。你则管伴烟伴雨在溪桥上,舞东风飘荡弄轻狂。如今人早晨栽下树,到晚来要阴凉。则怕你滋生下些小业种,久已后干撇下你个老孤桩。

(云)老柳,你跟我出家去来。(柳云)既领师父教训,情愿跟师父出家。但我土木形骸,未得人身,怎生成的仙道?(正末云)你也说的是。土木之物,未得人身,难成仙道。兀那老柳,你听着,你往下方岳阳楼下卖茶的郭家为男身,名为郭马儿;着那梅花精往贺家托生为女身,着你二人成其夫妇。三十年后,我再来度脱你。(做与墨篮科,云)你与我将着这物。(柳做头顶科,云)师父,我这般将着是么?(正末云)不是,再将者。(三科)(正末云)都不是,将来,将来。他是土木之物,未曾得人身,如何便能知道。你看者。(正末抱篮科,唱)

【赚煞】似我这般抱定墨篮儿。(柳抱篮科,云)师父,这般将着可好么?(正末唱)兀的不才似一个人模样。(柳云)师父,你怎生识的小圣来。(正末唱)我底根儿把你来看生见长。(柳云)师父仙乡何处?(正末唱)我家住在白云缥缈乡。(柳云)那里幽静么?(正末唱)俺那里无乱蝉鸣聒噪斜阳。(柳云)徒弟去则去,则是舍不的这一派水也。(正末唱)量湖光,不大似半亩芳塘。(柳云)徒弟省了也。(正末唱)你险做了长亭系马桩。(柳云)敢问师父两句言语,合道不合道是怎么说?(正末云)你一句句问将来。(柳云)师父,合道是怎生?(正末唱)合道在章台路旁。(柳云)不合道可是怎生?(正末唱)不合道你则在灞陵桥上。(云)你若肯跟我出家,教你学取一个。(柳云)学取那一个?(正末唱)我着你学那吕岩前松柏耐风霜。(同下)


第二折

(柳改扮郭马儿引旦儿上。诗云)龙团凤饼不寻常,百草前头早占芳。采处未消顶峰雪,烹时犹带建溪香。自家郭马儿是也。这是我浑家贺腊梅。在这岳阳楼下开着一座茶坊,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都来我这茶坊中吃茶。我听得老的曾说来,三十年前,这岳阳楼上卖酒,如今轮着俺这一辈卖茶。俺两口儿自成夫妇,已经数载,寸男尺女皆无。但是那过往的人剩下的残茶,我都吃了他的。可是为何?这个唤作偷阴功积福力,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郭氏门中香火。今日开开茶坊,我烧的镟锅儿热了。我昨日多饮了几杯,今日有些害酒。大嫂,茶客也未来哩,我且在这客子里歇一歇,若有茶客来时,着我知道。(旦儿云)理会的。(郭马睡科)(正末上,云)徐神翁,你与我缆住小舟,我度脱了郭马儿,咱两个同舟而归。贫道当初在这岳阳楼下度了一株柳树,因他是土木之物,不得成道,教他托生为人。如今岳阳楼下卖茶郭马儿便是。又着白梅花精托生在贺家为女,他两个配为夫妇,可又早三十年矣。过往君子吃剩的残茶,此人便吃了。虽然如此,争奈浊骨凡胎,无人点化。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道。休道是他,至如吕岩,当初是个白衣秀士,未遇书生,上朝求官,在那邯郸道王化店遇着钟离师父,再三点化,才得成仙了道。假如遇不着钟离师父呵。(唱)

【南吕】【一枝花】犹兀自骑着个大肚驴,吃几顿黄粱饭。则今日有缘游阆苑,可正是无梦到邯郸。(云)有人说道,你这等醉生梦死的,那神仙大道却怎生得来?(唱)休笑我行步艰难,无症候装些残患。如今便岳阳楼来了两番,空听的骇浪惊涛,(带云)呆汉子,(唱)洗不净愚眉肉眼。

(云)我这般东倒西歪,前合后偃的。(唱)

【梁州第七】我为甚不带酒佯推醉里?(带云)人问先生尘世如何?(唱)我可甚点头来会尽人间。休笑我形骸土木腌臜扮,强如紫绶,胜似白襕。袖藏着宝剑,腹隐着金丹,消磨尽绿鬓朱颜,恰离了云幌星坛。(带云)世俗人休笑俺神仙无定也。(唱)早来到绿依依采灵芝徐福蓬莱,恰行过高耸耸卧仙台陈抟华山,又过了勃腾腾来紫气老子函关,把船弯、此间,正江楼茶罢人初散。你这郭上灶吃人赞,则俺乞化先生左右难,来寻你下塌陈蕃。

(正末寻郭科,云)这个阁子里无有,这个阁子里也无有。(做见科,云)这厮在这里。马儿也,如今桃花放彻,柳眼未开。(打郭科)(郭惊云)倒吓我一跳,早是不曾打着我的耳朵。(正末云)打了你耳朵,不曾伤了你六阳魁首。马儿,你看波。(郭云)你着我看甚么?(正末云)兀的不是乌江岸。(郭云)乌江岸在那里?(正末云)兀的不是华容路。(郭云)华容路在那里?(正末哭笑科)(郭云)这师父风僧狂道,着我看兀的不是乌江岸,兀的不是华容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是个风魔的哩。(正末云)古人英雄,今安在哉?华容路这壁是曹操遗迹,乌江岸那壁是霸王故址。曹操奸雄,夜眠圆枕,日饮鸩酒三分;霸王有喑哑叱咤之勇,举鼎拔山之力,今安在哉?(唱)

【贺新郎】你看那龙争虎斗旧江山。(郭云)你笑甚么?(正末唱)我笑那曹操奸雄。(郭云)你哭甚么?(正末唱)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汉。(郭云)老师父,你怎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末唱)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咱想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郭云)不争老师父在楼上玩赏,可不搅了我茶客。(正末唱)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正末看科)(郭云)我也学你看一看。(正末唱)我觑你一株金线柳,犹兀自闲凭着十二玉栏干。

(郭云)老师父,你来我这里有甚勾当?(正末云)我来问你化一盏茶吃。(郭云)化一盏茶吃,你可是甜言美语的出家人。那里不是积福处!大嫂,造一个茶来与师父吃。(正末云)我不这般吃。你则依着我,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吃个甚茶?"我便说与你茶名。(郭云)你看么,我见他是出家人,则这般与他个茶吃,他又这般饶舌。也罢,依着他,左右茶客未来哩。他又风,我又九伯,俺大家耍一会。我依着他,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木瓜。(郭云)哎哟,好大口也,吊了下巴!我说道你吃个甚茶,说道我吃个木瓜。(正末云)郭马儿,你学谁哩?(郭云)我学你哩。(正末云)但学的我尽够了也。(郭云)学你腌臜头一世。罢罢,大嫂造个木瓜来。(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郭云)怎生不与我盏儿?(正末云)你则依着我,丁字不圆,八字不正,深深的打个稽首:"上告我师,茶味如何?"我便与你盏儿。(郭云)罢罢,我便依着你,这些不必说了。师父稽首,茶味如何?(正末云)这茶敢不好。(郭云)好波,你与我贴招牌哩。(正末云)罚一个。(郭云)怎生罚一个?(正末云)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依旧打个稽首,师父要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酥佥。(郭云)好紧唇也。我说道师父吃个甚茶?他说道吃个酥佥。头一盏吃了个木瓜,第二盏吃了个酥佥。这师父从来一口大一口小。(正末云)郭马儿,我是一口大一口小。(郭云)一口大一口小,不是个吕字?旁边再一个口,我这茶绝品高茶。罢罢,大嫂,造个酥佥来与师父吃。(正末接茶科,云)郭马儿,你这茶里面无有真酥。(郭云)无有真酥,都是甚么?(正末云)都是羊脂。(郭云)羊脂昨日浇了烛子,那里得羊脂来?(正末云)插上你呵,多少羊脂哩。(郭云)恁怎么样说,我是柳树了。(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师父,茶味如何?(正末云)这茶敢又不好。(郭云)可早两遭儿。(正末云)再罚一个,你依旧问将来。(郭云)就依你。问师父要吃个甚茶?(正末云)我吃个杏汤。(郭云)这师父倒会吃,头一盏儿吃了个木瓜,第二盏吃了个酥佥,第三盏吃个杏汤,再着上些干粮,倒饱了半日。(正末云)马儿,你若不是我呵,是做了干梁也。(郭云)看将起来,我是块木头。罢罢,大嫂,造个杏汤来与师父吃。(旦儿云)杏汤便有,无有板儿也。(郭云)师父,杏汤便有,无有板儿也。(正末云)你说杏汤便有,无了板儿。三十年前解开你,
都是板儿。(郭云)师父,我怎当的你这一句那一句。大嫂,造一个杏汤来。(正末吃茶科)(郭云)将盏儿来。(正末云)我不与你盏儿,依旧的问将来。(郭云)我依着你。师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郭马儿,你这茶……(郭云)敢又不好?(正末云)你怎生搀了我的?(郭云)我学你道哩。(正末云)则要你学我道哩。(郭口忝茶盏科)(正末云)郭马儿,我见你两次三番口忝。(郭云)口忝甚么?(正末云)口忝我这茶盏底,是何缘故?(郭云)师父,你不知。我与浑家贺腊梅自做夫妻,数载有余,寸男尺女俱无。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做买做卖,都来我这楼上吃茶,剩下残茶,我都吃了。却是为何?这是偷阴功积福德,但得一男半女,也绝不了郭氏门中香火。(正末云)原来如此。我着你大积些阴功,如何?(郭云)恁的呵,更好。(正末云)将盏儿来。郭马儿,你吃了我吐的残茶,教你有子嗣。(正末吐科)(郭做意不吃科)(背云)看了他那嘴脸,我吃他吐的茶,就绝户了也成不的。我哄他一哄,看他说甚么。师父,你肯吃我的剩饭,我便吃你的残茶。(正末云)将你那剩饭来。(唱)

【梧桐树】你道是两碗通轻汗,独不闻一粒度三关。管甚么锟饨皮馒头馅和和剩饭,总是个有酒食先生馔。

(正末又吐科)(郭云)可碜杀我也!(正末云)你吃了我的残茶,我便吃你的剩饭。(郭云)我和你说,我也不吃你残茶,也不要你吃我的剩饭。你披着半片羊皮,乞儿模样好嘴脸。(正末唱)

【隔尾】你休道这乞儿披定羊皮懒,你会首休猜做大卧单。(云)马儿,你吃了三盏茶,无一盏真的。(郭云)怎生无有一盏真的?(正末唱)我吐与你木瓜里枣、酥佥里脂、杏汤里瓣。(云)马儿,你吃了者。(郭云)吃不得。只恁般左难、右难。(云)马儿,吃了者。(郭云)其实吃不得。(正末云)你不吃,接了盏者。(正末哄科,云)打碎了盏儿也。(郭云)倒吓我一惊。(正末唱)我看你怎发付松风兔毛盏。

(带云)马儿,你看我吐的不小可也。(唱)

【牧羊关】这吐也无那竹叶云涛泛,也无那石铛雪浪翻。这吐呵但开口满帘香散,更压着仙酒延年,更压着蟠桃般驻颜。也不索采蒙顶山头雪,也不索茶点鹧鸪斑。比尔你吸引扬子江心水,(带云)马儿也,(唱)可强似汤生螃蟹眼。

(云)马儿吃了者。(郭云)吃不得。(正末云)贺腊梅,你吃了者。(旦儿吃科,云)稽首,弟子省了也。(正末云)你怕不省也,郭马儿还不省哩。将盏儿来。(正末抹盏底残茶与郭科)(郭云)好东西也,吃下去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好东西也。师父,才抹到我口里,是甚么东西?(正末云)我恰才抹到你口里的,可是那残茶。(郭云)在那里?再与我些吃。(正末云)都无了。(郭云)往那里去了?(正末云)贺腊梅吃了也。(郭云)他吃了可怎么说?(正末云)他吃了先得了道也。(郭云)我呢?(正末云)你还在道旁边哩。(郭云)看起来我是柳树。(正末云)谁说你是榆树来。(郭云)我吃了你这残茶怎么说?俺浑家吃了你这残茶怎么说?(正末云)你吃了我这残茶,你是我的道伴;你浑家吃了我这残茶,他是我的仙友。(郭云)且住者。我吃了他的残茶,我是他道伴;俺浑家吃了他的残茶,倒和他为仙友。道伴也罢,这仙友可难为。看起来俺老婆养着你哩!(做怒打正末科)(正末唱)

【红芍药】把一片岁寒心烧做了火炎山,哎,你弟子好是凶顽。(郭扯袍科)(正末唱)把一领布袍襟扯住不容还,碎纷纷直似灵幡。(郭打科)(正末唱)打的我比春牛少片板,总是我不合劝修行吐尽心肝。(云)郭马儿,你休恼了我也。(郭云)恼了你,可怎么的我?(正末唱)把岳阳楼翻做鬼门关,休只管卖弄拳儇。(郭打科)(正末唱)

【菩萨梁州】打的我死狗儿弯足全,青泥也腐烂,头披也髻散。呀,葫芦里瀽了些灵丹。(郭云)甚么灵丹,都是些羊屎弹子。(正末唱)扭回头遥望北邙山。(郭云)正是个风僧狂道。(正末唱)知他是你痴呆、我是风魔汉?(郭云)大嫂,炉中添上些炭。(旦儿云)理会的。(正末唱)炉中有火休添炭,大都来有几年限。打、打、打先生不动弹,更怕甚圣手遮拦。(末做架住起身科,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这师父打不改的。(正末唱)

【哭皇天】我着你早寻个香火新公案,煞强似久堕风尘大道间。只为你瘦伶仃无人盼,才长大便争攀。若不是我把长条自挽,则你在洞庭湖上,扬子江边,受了些风吹日炙,雪压霜欺,险些儿做了这岳阳楼、岳阳楼酒望竿。(郭云)我就跟你出家去,有甚么好处?(正末唱)我着你逍遥散诞,你自待偎慵惰懒。

【乌夜啼】愁甚么楚王宫陶令宅隋堤岸,我已安排下玉砌雕阑。则要你早回头静坐把功程办,参透玄关,勘破尘环。待学他严子陵隐在钓鱼滩,管甚么张子房烧了连云栈。竞利名,为官宦;都只为半张字纸,却做了一枕槐安。

【三煞】想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时闲?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办?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残,方才道倦鸟知还。

【二煞】争如我盖间茅屋临幽涧,披片麻衣坐法坛。倒也躲是非忘宠辱无牵绊,不强似你在人我场中,把个茶博士终朝淘渲。(做笑科,云)郭马儿,你及早省悟,也是迟了。(唱)我笑你忒愚顽,枉了我度你亲身三两番,还不省也天上人间。

(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我跟你出家去,你那里有甚么道伴?(正末云)你若肯出家,我着你看两个道伴。(郭云)那两个道伴?(正末唱)

【黄钟尾】我着你看蓝采和舞春风六扇云阳板。(郭云)那一个呢?(正末唱)我着你看韩湘子开冬雪双茎锦牡丹。疾回头莫怠慢。(郭云)师父,我送你下楼去。(正末唱)下江楼近水湾。(云)呀,徐神翁等不的我,先去了也。(郭云)在那里?(正末唱)你与我撑开船,挂起帆。(云)郭马儿,上船来。(郭云)你先上船。(正末云)我先上船。(郭推正末科,云)推他娘在这水里。(正末云)呀,这厮险些儿不闪我在水里!(唱)行至蓬莱宫方丈山,俺那伙送行人世不曾西出阳关,早则不凝望渭城和泪眼。(下)

(郭云)那师父去了也。今日茶也不曾卖的,被他打搅了一日。天色已晚了,收拾了镟锅儿,闭了茶肆。大嫂,咱还家中去来。(下)

楔子

(郭马上,云)自家郭马儿。自从见了那个师父,但合眼便见他道: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我可怎生出的家?我如今不卖茶了,在这岳阳楼下卖酒。我今日打点些按酒去。我不往前街去,怕撞着那师父,我往这后街里去。(正末冲上,云)郭马儿,你往那里去?(郭云)我躲他,正撞在怀里。师父,我如今不卖茶了,在岳阳楼下卖酒。请师父吃三钟。(正末云)你请我吃三钟,我在你这楼上醉了两醉也。你再请我吃一醉?(做行科)(郭云)上的这楼来。师父,你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吃一碗。(郭云)师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再吃一碗。(郭云)师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送我下楼去。(郭云)我送师父下楼去。(正末云)郭马儿,跟我出家去来。(郭云)我怎生出的家?我若跟你出家,可把我媳妇发付在那里?(正末云)你杀了你媳妇者。(郭云)杀了我媳妇,可着谁偿命?(正末云)敢是你偿命。(郭云)可知哩。我便要杀俺媳妇,可也无兵刃。(正末云)兀的不是一口剑。(郭云)师父,是一口好剑。(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这剑曾伴我三十年来海上游,夜夜光芒射斗牛。(云)郭马儿,我与你这一口剑,要些回答的礼物。(郭云)可要甚么回奉的礼物?(正末唱)要一颗血沥沥妇人头。(郭云)好容易也。(正末唱)为你这墙花路柳,(带云)若不是恁两个呵,(唱)谁肯三醉岳阳楼。(下)

(郭云)这师父正是风僧狂道,好没生与我一口剑,教我杀了俺媳妇儿。我可怎生舍的?这一口剑拿到家中切菜,也有用处。今日又被他歪死缠,不曾卖的酒,且回家中去来。(下)


第三折

(郭马儿上,云)自从那师父与了我一口剑,拿到家中,三更前后,不知甚么人把我媳妇杀了。剑上写着四句诗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后面写着"洞宾作。"我如今先告知社长,然后见官去也未迟哩。可早来到社长门首。我试唤他一声:社长在家么?(丑扮社长上,云)谁叫门哩?我开开这门看。(见科)(郭云)社长拜揖了。昨日有个不知姓名的胡先生,与了我一口剑,着我拿到家里。三更前后,不知甚么人把俺媳妇杀了。剑上写着四句诗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后面写着"洞宾作"。(社长云)你媳妇杀了么?(郭云)杀了。(社长云)杀了罢,干我膫儿事?(郭云)你是当坊社长,不和你说和谁说?(社长云)马儿,我和你说,"洞宾作",想必是洞中一块宾铁拿来打成这口剑,则怕是这个杀了你媳妇儿。(郭云)不是。(社长云)既然不是,依着你怎么说?(郭云)我如今和你告官去,讨一纸勾头文书,长街市上寻那个道人去。但有人念这四句诗的,便是他杀了俺媳妇儿。(社长云)这也说的是。(郭诗云)我如今先去找寻他,慢慢的告请官差捕。(社长诗云)便纵然寻着胡先生,也当不得你这丑媳妇。(同下)(正末愚鼓简子上)(词云)披蓑衣,戴箬笠,怕寻道伴;半简子,挟愚鼓,闲看中原。打一回,歇一回,清人耳目;念一回,唱一回,润俺喉咽。穿茶房,入酒肆,牢拴意马;践红尘,登紫陌,系住心猿。跨彩鸾,先飞到,西天西里;驾青牛,后走到,东海东边。灵芝草,长生草,二三万岁;娑罗树,扶桑树,八九千年。白玉楼,黄金殿,烟霞霭霭;紫微宫,青霄阁,环珮翩翩。鹦鹉杯,凤凰杯,满斟玉液;狮子炉,狻猊炉,香喷龙涎。吹的吹,唱的唱,仙童拍手;弹的弹,舞的舞,刘衮当先。做厮儿,做女儿,水煎水燎;或鸡儿,或鹅儿,酱炒油煎。来时节,刚才得,安眉带眼;去时节,只落得,赤手空拳。劝贤者,劝愚者,早归大道;使老的,使小的,共结良缘。人身上,明放着,四百四病;我心头,暗藏着,三十三天。风不着,雨不着,岂知寒署;东不管,西不管,便是神仙。船到江心牢把柁,箭安弦上慢张弓。今生不与人方便,念尽弥陀总是空。(唱)

【正宫】【端正好】我劝你世间人,休争气,及早的归去来兮。可乾坤做一床黄绸被,单搦着陈抟睡。

【滚绣球】我穿着领布懒衣,不吃烟火食。淡则淡淡中有味,又不是坐崖头打当牙椎。人问我姓甚的,住那里,要寻我煞是容易:酒排沙紧对着钟离。怕你虎狼丛吃闪呆獐般看,是非海淹着死马儿医。树倒风吹。

(郭同社长,云)兀的不是那道人来了!听他念甚的。(正末云)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郭云)好也,可是你杀了我媳妇,你逃走到那里去!(做扯末科)(正末唱)

【倘秀才】你在当街上把师父扯曳,这是我劝弟子修行的气力。(郭打科,云)我打你个弟子孩儿!(正末云)你打不的。(唱)打、打、打今世饶人不是痴,天生下、这顽皮,壮吃。

(正末顿脱郭手科)(唱)

【滚绣球】好生地放了者,我为甚不惹你?赤紧的简子唤作惜气,但行处愚鼓相随。愚是不省的,鼓是没眼的。柳呵今日蕝葱般人脆,一口气不回来,教你落絮沾泥。则俺那洞中有客鹤来早,抵多少秋后无霜叶落迟,看那个便宜。

(云)郭马儿,你当街截住我是怎的?(郭云)你因何杀了我媳妇儿?我如今撞见你,有甚话说。(正末唱)

【叨叨令】则为这泼家私满镜里月髭鬘,熬煎得铁汤瓶一肚皮长吁气。一头把老先生推在荒郊内,哎,你个浪婆娘又搂着别人睡。不杀了要怎么也波哥,不杀了要怎么也波哥?争如我梦周公高卧在三竿日。(郭云)你赖不过,我今告着你哩。(正末云)你凭甚么勾我?(郭云)我凭勾头文书勾你。(正末云)你文书那里?(郭出文书科)(正末云)你念听。(郭念云)奉州官台旨,即勾唤杀人贼一名胡道人。是你不是你?(正末云)将来我看。(做换文书科,云)疾!你再读,看是谁就拿谁。(郭云)是。读,看是谁就拿谁。(念科云)奉州官台旨,即勾唤杀人贼一名郭马儿。(惊科)这上面可怎么写着我?(正末唱)

【倘秀才】我不信那官人敢断谁,则为你愚不省将勾头来吊你,正是俺自有心猿百字碑。哎,村物事,泼东西,怎到得那里?

【滚绣球】俺那里白云自在飞,仙鹤出入随。俺那里洞门不闭。(郭云)师父,则怕那里有俺媳妇么?(正末唱)你可也再休题家有贤妻。(郭云)师父,这里是那里?(正末云)马儿,你看波。(唱)这壁银河织女机,那壁洞中玉女扉,怎发付你那酒色财气。则你那送行人何曾道展眼舒眉,你是个红尘道上千年柳,你觑波白玉堂前一树梅。(旦儿上)(郭见科,云)兀的不是我浑家贺腊梅哩!(正末云)疾!(旦下)(郭云)师父,俺媳妇那里去了?才在这里,怎生不见了!(正末唱)怎知这就里玄机。

(郭云)我也道花枝般好媳妇被你杀了不成?快教他出来,还了我罢。(正末唱)

【伴读书】你道是花枝儿媳妇天然美,又道是笋条儿一对青年纪;端的谁遣来两个成匹配,到今日又谁拆散你这芳连理?可怎生不解其中意,还认作儿女夫妻!

(郭云)你藏了我媳妇儿,我便肯干罢?社长,你也帮我一帮,扭他见官去来。(社长云)勾头文书原着我协同着你拿这胡道人,我帮你,我帮你。(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要你媳妇儿做甚的,你、你、你扭住我欲何为?敢、敢、敢挟着这一纸文书的势,看、看、看你媳妇儿在那里;有、有、有谁是个杀人贼,来、来、来咱和你去当官对。

(郭云)社长,适才我那媳妇你也看见的,到官去你与我做个质证。(社长云)你不要等他唱曲,只拿他到官司里去。(正末唱)

【煞尾】再休想一枝逗漏春消息,则要你三岛追随路不迷。拜辞了潇湘洞庭水,同去蟠桃赴仙会。酒泛天浆滋味美,乐奏云璈音调奇。绛树青琴左右立,都是玉骨冰肌世无比。我劝你这片凡心早收拾,莫为娇妻苦萦系。(郭云)你拐了我媳妇儿,更待干罢!社长,你帮我拖他到官去,好歹要还我媳妇来。(正末云)这呆汉昏迷不省,枉了我三遭儿也。(唱)似这等呆脑呆头劝不回,呸,可不干赚了我奔走红尘九千里。(做顿袖脱科)(下)

(郭云)好两个后生,拿一个先生被他溜了。我不问那里赶上去。(社长云)这里有两条路,你往这头,我往那头,两路抄将来,不怕他会飞上天去。(郭云)说的是。赶赶赶!(同下)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简子上,云)罗浮道士谁同流,草衣木食轻王侯。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乾坤只自由。数着残棋江月晓,一声长啸海门秋。饮余回首话归路,笑指白云天际头。(郭马儿冲上拿科,云)拿住!我如今再不等你溜了,和你见官去来。(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则这杀人贼须是你护身符,教你做神仙悟也不悟。你看承我做酒布袋,请看这药葫芦;不是村夫,还有三卷天书。(郭云)甚么天书,敢是化缘的疏头。(正末唱)你休猜做化缘疏。(郭扯末云)告官去来。(正末唱)

【驻马听】你将我袍袖揪捽,误了你龙麝香茶和露煮;将我环绦扯住,怎教凤城春色典琴沽。建溪别馆觅钱簏,蓬莱仙岛休家去。(郭云)你杀了人,往那里去?(正末唱)我若是见人债负,俺那里白云满地无寻处。

(郭云)我的媳妇儿,你送的那里去了?(正末云)不是你的媳妇。(郭云)倒是你的媳妇?(正末唱)

【沉醉东风】是我绾角儿缩缘伴侣,垂髫时儿女妻夫。是我的媳妇儿?泼男女,尚古自参不透野花村务。(郭云)你是个出家人,如何要老婆?(正末唱)道士须当配道姑。(带云)呆汉!(唱)则俺两口儿先生姓吕。

(郭云)你不要强,和你告官去来。(正末唱)

【七兄弟】由你到大处、告去,只拣爱的做。你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算来全不费工夫",可干吃了半碗腌臜吐。

【梅花酒】想您个匹夫,不识贤愚。蠢蠢之物,落落之徒,休猜俺做左道术。俺自拿着捩鼻木,您拽着我布道服;俺急切里要回去,您当街里缠师父。俺为甚的不言语,您心下儿自踌躇。

【收江南】俺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您在茶坊中说甚蜜和酥。(外扮孤一行上,云)甚么人乱嚷,与我拿过来者!(正末唱)扇圈般一部落腮胡,更狠似道录,马头前不慌杀了贺仙姑。

(郭云)这个道人杀了我的媳妇,大人与我做主咱!(孤云)兀那道人,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敢杀人!(正末云)郭马儿告我杀了他媳妇儿,他媳妇贺腊梅见在,不曾死。(孤云)贺腊梅在那里?叫来我看。(正末云)现在此处。疾!(旦儿上,云)师父,唤你徒弟那厢使用?(正末云)这不是他媳妇儿!(孤云)郭马儿,你告道人杀了你媳妇儿,如今你媳妇现在,做的个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杀坏了者。(孤一行下)(郭云)可怎了也?(正末云)郭马儿?你告着我杀了你媳妇儿,如今你媳妇现在,做了个诬告人死罪,自己反坐。如今要杀坏你,要我救你不救?(郭云)可知要救我哩。(外扮钟离引众仙上,云)郭马儿,你认的我么?(郭云)怎生官人也不见了?祗侯也不见了?都是一伙先生。敢是我错走在五龙坛里来了。(正末云)郭马儿,你认的这众仙么?(郭云)这位做官的胡子是谁?(正末唱)

【水仙子】这一个是汉钟离现掌着群仙箓。(郭云)这位拿着拐儿的不是皂隶?(正末唱)这一个是铁拐李发乱梳,(郭云)兀那位着绿襕袍的不是令史哩?(正末唱)这一个是蓝采和板撒云阳木。(郭云)这老儿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张果老赵州桥倒骑驴,(郭云)这位背葫芦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徐神翁身背着葫芦。(郭云)这位携花蓝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韩湘子韩愈的亲侄。(郭云)这位穿红的是谁?(正末唱)这一个是曹国舅宋朝的眷属。(郭云)敢问师父你可是谁?(正末云)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唱)则我是吕纯阳爱打的简子愚鼓。(郭云)是了!三十年前我是岳阳楼下老柳树,俺浑家贺腊梅就是杜康庙前白梅树。后来托生下方,配为夫妇,直待师父三度点化,才归正道。稽首,我弟子早省悟了也。(钟离云)你二人既得省悟,听吾指示。(词云)你本是人间土木之物,差洞宾将你引度。今日个行满功成,跨苍鸾同登仙路。(郭、旦拜谢科)(正末唱)

【收尾】则我向岳阳楼来往经三度,指引你双归紫府。方才识仙家的日月长,再不受人间的斧斤苦。

题目郭上灶双赴灵虚殿

正名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赏析 注释 译文

蟾宫曲·叹世二首

马致远马致远 〔元代〕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那里是风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东篱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孟光台我待学他。笑我如何?倒大江湖,也避风波。

赏析 注释 译文

水调歌头·偶为共命鸟

蒋士铨蒋士铨 〔清代〕

偶为共命鸟,都是可怜虫。泪与秋河相似,点点注天东。十载楼中新妇,九载天涯夫婿,首已似飞蓬。年光愁病里,心绪别离中。
咏春蚕,疑夏雁,泣秋蛩。几见珠围翠绕,含笑坐东风。闻道十分消瘦,为我两番磨折,辛苦念梁鸿。谁知千里夜,各对一灯红。
赏析 注释 译文

清平乐·雪

孙道绚孙道绚 〔宋代〕

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半夜萧萧窗外响,多在梅边竹上。
朱楼向晓帘开,六花片片飞来。无奈熏炉烟雾,腾腾扶上金钗。
赏析 注释 译文

踏莎行·小径红稀

晏殊晏殊 〔宋代〕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蒙 通:濛)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赏析 注释 译文

清平乐·蒋桂战争

毛泽东毛泽东 〔近现代〕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
红旗越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赏析 注释 译文

柳梢青·过何郎石见早梅

赵长卿赵长卿 〔宋代〕

云暗天低。枫林凋翠,寒雁声悲。茅店儿前,竹篱笆后,初见横枝。
盈盈粉面香肌。记月榭、当年见伊。有恨难传,无肠可断,立马多时。
赏析

贺新郎·怀辛幼安用前韵

陈亮陈亮 〔宋代〕

话杀浑闲说。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樽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著了、几茎华发。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写旧恨,向谁瑟。
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壮士泪,肺肝裂。
赏析 注释 译文

谒金门·七月既望湖上雨后作

厉鹗厉鹗 〔清代〕

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
艇子几时同泛?待折荷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处减。
赏析 注释 译文

满江红·和范先之雪

辛弃疾辛弃疾 〔宋代〕

天上飞琼,毕竟向、人间情薄。还又跨、玉龙归去,万花摇落。云破林梢添远岫,月临屋角分层阁。记少年、骏马走韩卢,掀东郭。
吟冻雁,嘲饥鹊。人已老,欢犹昨。对琼瑶满地,与君酬酢。最爱霏霏迷远近,却收扰扰还寥廓。待羔儿、酒罢又烹茶,扬州鹤。
赏析 注释 译文

临江仙·夜归临皋

苏轼苏轼 〔宋代〕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赏析

浣溪沙(和王通一韵简虞祖予)

王质王质 〔唐代〕

何药能医肠九回。榴莲不似蜀当归。却簪征帽解戎衣。
泪下猿声巴峡里,眼荒鸥碛楚江涯。梦魂只傍故人飞。
赏析

苏幕遮(送张删定赴召)

王质王质 〔唐代〕

驿尘飞,天意紧。香雪芝封,犹带吴泥润。昨夜宝_开玉镜。一点西风,便觉寒秋近。白苹洲,红蓼径。风露凄清,快促黄金镫。叠叠重重听好信。掷了碧油幢,更掷双堂印。
赏析

菩萨蛮

李好古李好古 〔宋代〕

纳红销翠春风里。精神一撮金莲底。不是睡杨妃。绿珠娇小儿。
一般娇绝处。半带疏疏雨。不解吐繁香。却教人断肠。
赏析

霜叶飞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碧天如水,新蟾挂、修眉初画云表。半江枫叶自黄昏,深院砧声悄。渐凉蝶、残花梦晓。西风篱落寒E580小。背画阑依依,有数点、流萤乱扑,扇底微照。
凝望渺漠平芜,蒹葭烟远,过雁还带愁到。拚教日日醉斜阳,但素琴横抱。记旧谱、归耕未了。金徽谁度凄凉调。算多少悲秋恨,恨比秋多,比秋犹少。
赏析

减字木兰花

张抡张抡 〔宋代〕

还元返本。作用难明须细论。神气□□。窈窕之中复混成。
勤修不倦。直到无为功始见。此是天机。不遇真仙莫强知。
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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