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相和歌辞 胡无人行

李白李白 〔唐代〕

严风吹霜海草彫,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

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胡无人,汉道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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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刺秦王

刘向 编刘向 编 〔两汉〕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樊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

  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 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

  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秦武阳 一作:秦舞阳)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

  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 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wèi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

  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

  轲既取图奉之, 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恐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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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无哀乐论

嵇康嵇康 〔魏晋〕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今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令历世滥于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而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案,「戚」本作「感」,又脱同字,依《世说·文学篇》注改补。)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言。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绝,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苦心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 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而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而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後叹美邪?今粗明其一端,亦可思过半矣。」

  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复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成,但不当共其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邪?」又云:「季子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欤?且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邪?」

  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万殊,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锺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悲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锺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无常,锺子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不言理以尽此,而推使神妙难知,恨不遇奇听于当时,慕古人而自叹,斯所□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不为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隆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邪!夫喜怒章于色诊,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暗者不能识之。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昭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暗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痛之听,而猜锺子之聪;皆谓古人为妄记也。」

  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祗,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锺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期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薰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狄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夫纤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暗异功耳。若乃以水济水,孰异之哉?」

  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隐,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子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录载。推此而言,则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往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斯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

  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论略而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邪?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鸣兽皆能有言,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人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观气采色和其心邪?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举一名以为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邪,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邪,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邪?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多识博物,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纳气而鸣邪?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谈,而不能令内?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不因惠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之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待之于老成,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馀。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数节,故使人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锺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用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侈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各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者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邪?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今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邪?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杖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见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盖闻齐、楚之曲者,唯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量;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情一而思专邪?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心喻,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豫,则恬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不及亻舞。由此言之,亻舞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忧,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即移风易俗,果以何物邪?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忄舀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称易,奚由而济?幸重闻之,以悟所疑。」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亻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中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赏析 注释 译文

西征赋

潘安潘安 〔魏晋〕

  岁次玄枵,月旅蕤宾,丙丁统日,乙未御辰。潘子凭轼西征,自京徂秦。乃喟然叹曰:古往今来,邈矣悠哉!寥廓惚恍,化一气而甄三才。此三才者,天地人道。唯生与位,谓之大宝。生有脩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鬼神莫能要,圣智弗能豫。

  当休明之盛世,託菲薄之陋质。纳旌弓于铉台,讚庶績于帝室。嗟鄙夫之常累,固既得而患失。无柳季之直道,佐士师而一黜。

  武皇忽其升遐,八音遏于四海。天子寝于谅闇,百官听于冢宰。彼负荷之殊重,虽伊、周其犹殆。窥七贵于汉庭,畴一姓之或在?无危明以安位,祗居逼以示专。陷乱逆以受戮,匪祸降之自天。孔随时以行藏,蘧与国而舒卷。苟蔽微以缪章,患过辟之未远。悟山潜之逸士,卓长往而不返。陋吾人之拘挛,飘萍浮而蓬转。寮位儡其隆替,名节漼以隳落。危素卵之累殻,甚玄燕之巢幕。心战惧以兢悚,如临深而履薄。夕获归于都外,宵未中而难作。匪择木以棲集,尠林焚而鸟存。遭千载之嘉会,皇合德于乾坤。弛秋霜之严威,流春泽之渥恩。甄大义以明责,反初服于私门。

  皇鉴揆余之忠诚,俄命余以末班。牧疲人于西夏,攜老幼而入关。丘去鲁而顾叹,季过沛而涕零。伊故乡之可怀,疚圣达之幽情。矧匹夫之安土,邈投身于镐京。犹犬马之恋主,窃託慕于阙庭。眷鞏、洛而掩涕,思纏緜于坟茔。

  尔乃越平乐,过街邮;秣马皐门,税驾西周。远矣姬德,兴自高辛。思文后稷,厥初生民。率西水浒,化流岐豳。祚隆昌、发,旧邦惟新。旋牧野而历兹,愈守柔以执竞;夜申旦而不寐,憂天保之未定;惟泰山其犹危,祀八百而余庆。鉴亡王之骄淫,竄南巢以投命;坐积薪以待然,方指日而比盛。人度量之乖舛,何相越之辽迥!

  考土中于斯邑,成建都而营筑;既定鼎于郏鄏,遂钻龟而启繇。平失道而来迁,繄二国而是佑;岂时王之无僻?赖先哲以长懋。望圉、北之两门,感虢、郑之纳惠。讨子颓之乐祸,尤阙西之効戾。重戮带以定襄,弘大顺以霸世。灵壅川以止鬭,晋演义以献说。咨景、悼以迄丐,政陵迟而弥季。俾庶朝之构逆,历两王而干位。踰十叶以逮赧,邦分崩而为二。竟横噬于虎口,输文武之神器。

  澡孝水而濯缨,嘉美名之在兹。夭赤子于新安,坎路侧而瘗之。亭有千秋之号,子无七旬之期。虽勉励于延吴,实潜恸乎余慈。

  眄山川以怀古,怅揽辔于中涂。虐项氏之肆暴,坑降卒之无辜。激秦人以归德,成刘后之来苏。事回泬而好还,卒宗灭而身屠。

  经澠池而长想,停余车而不进。秦虎狼之强国,赵侵弱之馀烬。超入险而高会,杖命世之英蔺。耻东瑟之偏鼓,提西缶而接刃;辱十城之虚寿,奄咸阳以取儁。出申威于河外,何猛气之咆勃;入屈节于廉公,若四体之无骨。处智勇之渊伟,方鄙吝之忿悁,虽改日而易岁,无等级以寄言。

  当光武之蒙尘,致王诛于赤眉。异奉辞以伐罪,初垂翅于回谿;不尤眚以掩德,终奋翼而高挥。建佐命之元勳,振皇纲而更维。

  登崤坂之威夷,仰崇嶺之嵯峨。皐託坟于南陵,文违风于北阿。蹇哭孟以审败,襄墨縗以授戈。曾只轮之不返,緤三师以济河。值庸主之矜愎,殆肆叔于朝市。任好绰其余裕,独引过以归已。明三败而不黜,卒陵晋以雪耻。岂虚名之可立?良致霸其有以。

  降曲崤而怜虢,託与国于亡虞。贪诱赂以卖邻,不及腊而就拘。垂棘反于故府,屈产服与晋舆。德不建而民无援,仲雍之祀忽诸。

  我徂安阳,言涉陕郛,行乎漫瀆之口,憩乎曹阳之墟。美哉邈乎!茲土之旧也,固乃周、邵之所分,二南之所交。麟趾信于关雎,騶虞应乎鹊巢。

  愍汉氏之剥乱,朝流亡以离析。卓滔天以大滌,劫宫庙而迁迹。俾万乘之盛尊,降遥思于征役。顾请旋于傕、汜,既获许而中惕;追皇驾而骤战,望玉辂而纵镝。痛百寮之勤王,咸毕力以致死。分身首于锋刃,洞胸腋以流矢;有褰裳以投岸,或攘袂以赴水,伤稃檝之褊小,撮舟中而掬指。

  升曲沃而惆怅,惜兆乱而兄替;枝末大而本披,都偶国而祸结。藏札飘其高厉,委曹吴而成节;何庄武之无耻,徒利开而义闭。

  蹑函谷之重阻,看天险之衿带,迹诸侯之勇怯,筭嬴氏之利害:或开关以延敌,竞遯逃以奔窜;有噤门而莫启,不窥兵于山外。连鸡互而不棲,小国合而成大。岂地势之安危?信人事之否泰。

  汉六叶而拓畿,县弘农而远关。厌紫极之闲敞,甘微行以游盘。长傲宾于柏谷,妻覩貌而献餐;畴匹妇其已泰,胡厥夫之缪官!昔明王之巡幸,固清道而后往;惧衔橜之或变,峻徒御以诛赏。彼白龙之鱼服,挂豫且之密纲。轻帝重于天下,奚斯渐之可长。

  吊戾园于湖邑,谅遭世之巫蛊。探隐伏于难明,委谗贼之赵虏。加显戮于储贰,绝肌肤而不顾。作归来之悲台,徒望思其何补?

  纷吾既迈此全节,又继之以盘桓。问休牛之故林,感徵名于桃园。发阌乡而警策,愬黄巷以济潼。眺华岳之阴崖,觌高掌之遗迹。忆江使之反璧,告亡期于祖龙。不语怪以徵异,我闻之于孔公。

  愠韩、马之大憝,阻关、谷以称乱。魏武赫以霆震,奉义辞以伐叛。彼虽众其焉用?故制胜于庙算。砰扬稃以振尘,繣瓦解而冰泮。超遂遁而奔狄,甲卒化位京观。

  倦狭路之迫隘,轨崎岖以低仰;蹈秦郊而始辟,豁爽塏以宏壮。黄壤千里,沃野弥望。华实纷敷,桑麻条畅。邪界褒斜,右滨汧陇,宝鸡前鸣,甘泉后涌;面终南而背云阳,跨平原而连嶓冢。九嵕嶻嵲,太一巃嵸;吐清风之飂戾,纳归云之郁蓊。南有玄灞素浐,汤井温谷;北有清渭浊泾,兰池周曲。浸決郑、白之渠,漕引淮海之粟,林茂有鄠之竹,山挺蓝田之玉。班述陆海珍藏,张叙神皐隩区。此西宾所以言于东主,安处所以听于凭虚也,可不谓然乎?

  劲松彰于岁寒,贞臣见于国危。入郑都而抵掌,义桓友之忠规。竭股肱于昏主,赴涂炭而不移;世善职于司徒,缁衣弊而改为。

  履犬戎之侵地,疾幽后之诡惑。举伪烽以沮众,淫嬖褒以纵慝。军败戏水之上,身死骊山之北。赫赫宗周,烕为亡国。

  又有继于此者,异哉秦始皇之为君也!倾天下以厚葬,自开辟而未闻。匠人劳而弗图,俾生埋以报勤。外罹西楚之祸,内受牧竖之焚。语曰:行无礼必自及。此非其効与?

  乾坤以有亲可久,君子以厚德载物。观夫汉高之兴也,非徒聪明神武、豁达大度而已也;乃实慎终追旧,篤诚款爱;泽靡不渐,恩无不逮。率土且弗遗,而况于邻里乎?况于卿士乎?

  于斯时也,乃摹写旧丰,制造新邑;故社易置,枌榆迁立。街衢如一,庭宇相袭;混鸡犬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

  籍含怒于鸿门,沛跼蹐而来王。范谋害而弗许,阴授剑以约庄。白刃以万舞,危冬叶之待霜。履虎尾而不噬,实要伯于子房。樊抗愤以巵酒,咀彘肩以激扬。忽蛇变而龙摅,雄霸上而高驤。曾迁怒而横撞,碎玉斗其何伤?

  婴罥组于轵涂,投素车而肉袒。踈饮饯于东都,畏极位之盛满。金墉郁其万雉,峻嵃峭以绳直。戾饮马之阳桥,践宣平之清阈。都中杂遝,户千人亿;华夷士女,骈田逼侧。展名京之处仪,即新馆而苙职;励疲钝以临朝,勗自强而不息。

  于是孟秋爰谢,听览余日,巡省农功,周行庐室。街里萧条,邑居散逸。营宇寺署,斯廛管库,蕞芮于城隅者,百不处一。所谓尚冠、脩成,黄棘、宣明,建阳、昌阴,北焕、南平,皆夷漫滌荡,无其处而有其名。尔乃阶长乐,登未央,汎太液,淩建章;萦馺娑而欸駘烫,轥枍诣而轢承光;徘徊桂宫,惆怅柏梁。鷩雉雊于台陂,狐兔窟于殿旁;何黍苗之离离,而余思之芒芒!洪钟顿于毁庙,乘风废而弗县;禁省鞠为茂草,金狄迁于灞川。

  怀乎萧、曹、魏、邴之相,辛、李、卫、霍之将;衔使则苏属国,震远则张博望;教敷而彝伦叙,兵举而皇威畅;临危而智勇奋,投命而高节亮。暨乎秺侯之忠孝淳深,陆贾之优游宴喜;长卿、渊、云之文,子长、政、骏之史;赵、张、三王之尹京,定国、释之之听理;汲长孺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终童山东之英妙,贾生洛阳之才子。飞翠緌,拖鸣玉,以出入禁门者众矣。或被髮左袵,奋迅泥滓;或从容傅会,望表知里。或著显绩而婴时戮;或有大才而无贵仕。皆扬清风于上列,垂令闻而不已。想珮声之遗响,若铿锵之在耳。当音、凤、恭、显之任势也,乃熏灼四方,震耀都鄙。而死之日,曾不得与夫十余公之徒隶齿。才难,不其然乎?

  望渐台而扼腕,枭巨猾而余怒。揖不疑于北阙,轼樗里于武库。酒池鉴于商辛,追覆车而不寤;曲阳僭于白虎,化奢淫而无度。命有始而必终,孰长生而久视?武雄略其焉在?近惑文成而溺五利。侔造化以制作,穷山海之奥秘。灵若翔于神岛,奔鲸浪而失水;曝鳞骼于漫沙,陨明月以双坠。擢仙掌以承露,干云汉而上至。致邛、蒟其奚难?惟余欲而是恣。纵逸游于角觝,络甲乙以珠翠。忍生民之减半,勤东岳以虚美。超长怀以遐念,若循环之无赐。

  较面朝之焕炳,次后庭之猗靡。壮当熊之忠勇,深辞辇之明智。卫鬒发以光鑑,赵轻体之纤丽。咸善立而声流,亦宠极而祸侈。

  津便门以右转,究吾境之所暨。掩细柳而抚剑,快孝文之命帅。周受命以忘身,明戎政之果毅;距华盖于垒和,案乘舆之尊辔;肃天威之临颜,率军礼以长撎。轻棘、霸之儿戏,重条侯之倨贵。

  索杜邮其焉在?云孝里之前号。惘辍驾而容与,哀武安以兴悼。争伐赵以徇国,定庙筭之胜负;扞矢言而不纳,反推怨以归咎;未十里于迁路,寻赐剑以刎首。嗟主闇而臣嫉,祸于何而不有?

  窥秦墟于渭城,冀阙缅其堙尽;觅陛殿之余基,裁岥岮以隐嶙。想赵使之抱璧,浏睨楹以抗愤。燕图穷而荆发,纷绝袖而自引。筑声厉而高奋,狙潜铅以脱臏。据天位其若兹,亦狼狈而可愍!简良人以自辅,谓斯忠而鞅贤。寄苛制于捐灰,矫扶苏于朔边。儒林填于坑穽,诗书炀而为烟。国灭亡以断后,身刑轘以启前。商法焉得以宿,黄犬何可得牵?野蒲变而为脯,苑鹿化以为马;假谗逆以天权,钳众口而寄坐;兵在颈而顾问,何不早而告我?愿黔黎其谁听,惟请死而获可。健子婴之果决,敢讨贼以纾祸;势土崩而莫振,作降王于路左。萧收图以相刘,料险易与众寡;羽天与而弗取,冠沐猴而纵火。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以喻其高下也。

  感市闾之菆井,叹尸韩之旧处。丞属号而守阙,人百身以纳赎。岂生命之易投?诚惠爱之洽著。讦望之以求直,亦余心之所恶。想夫人之政术,实幹时之良具。苟明法以释憾,不爱才以成务;弘大体以高贵,非所望于萧传。

  造长山而慷慨,伟龙颜之英主。胸中豁其洞开,群善湊而必举。存威格乎天区,亡坟掘而莫御。临揜坎而累抃,步毁垣以延。

  越安陵而无讥,谅惠声之寂寞。吊爰丝之正义,伏梁剑于东郭。讯景皇于阳丘,奚信譖而矜谑?陨吴嗣于局下,盖发怒于一博;成七国之称乱;飜助逆以诛错。恨过听而无讨,兹沮善而劝恶。

  呰孝元于渭茔,执奄尹以明贬。襃夫君之善行,废园邑以崇俭。过延门而责成,忠何辜而为戮?陷社稷之王章,俾幽死而莫鞠;忲淫嬖之凶忍,勦皇统之孕育。张舅氏之奸渐,贻汉宗之倾覆。

  刺哀主于义域,僭天爵于高安。欲法尧而承羞,永终古而不刊。瞰康园之孤坟,悲平后之专絜。殃厥父之篡逆,蒙汉耻而不雪;激义诚而引决,赴丹爓以明节;投宫火而焦糜,从灰熛而俱灭。

  骛横桥而旋轸,历敝邑之南垂。门礠石而梁木兰兮,构阿房之屈奇。疏南山以表阙,倬樊川以激池。役鬼傭其犹否,矧人力之所为?工徒斵而未息,义兵纷以交驰。宗祧汙而为沼,岂斯宇之独隳。

  由伪新之九庙,夸宗虞而祖黄。驱吁嗟而妖临,搜佞哀以拜郎。誦六艺以饰奸,焚诗书而面牆。心不则于德义,虽异术而同亡。

  宗孝宣于乐游,绍衰绪以中兴。不获事于敬养,尽加隆于园陵。兆惟奉明,邑号千人。讯诸故老,造自帝询。隐王母之非命,纵声乐以娱神;虽靡率于旧典,亦观过而知仁。

  凭高望之阳隈,体川陆之汙隆。开襟乎清暑之馆,游目乎五祚之宫。交渠引漕,激湍生风,乃有昆明池乎其中。其池则汤汤汗汗,滉瀁弥漫,浩如河汉;日月丽天,出入乎东西;旦似汤谷,夕类虞渊。昔豫章之名宇,披玄流而特起,仪景星于天汉,列牛女以双峙。图万载而不倾,奄摧落于十纪;擢百寻之层观,今数仞之餘趾。振鹭于飞,凫跃鸿渐。乘云颉頏,随波澹淡。瀺灂惊波,唼喋菱芡。华莲烂于渌沼,青蕃蔚乎翠潋。

  伊兹池之肇穿,肄水战于荒服;志勤远以极武,良无要于后福。而菜蔬芼实,水物惟错,乃有赡乎原陆。在皇代而物上,故毁之而又复。凡厥寮司,既富而教。咸率贫惰,同整檝棹。收罟课获,引缴举效。鳏夫有室,愁民以乐。徒观其鼓枻回轮,灑钩投網,垂饵出入,挺叉来往。纤经连白,鸣桹厉响。贯鳃尾,掣三牵两。于是弛青鲲于網钜,解赪鲤于黏徽;华鲂跃鳞,素鱮扬鬐。饔人缕切,鸾刀若飞,应刃落俎,靃靃霏霏。红鲜纷其初载,宾旅竦而迟御。既餐服以属厌,泊恬静以无欲。回小人之腹,为君子之虑。

  尔乃端策拂茵,弹冠振衣,徘徊丰镐,如渴如饥。心翘懃以仰止,不加敬而自祗。岂三圣之敢梦?窃十乱之或希,经始灵台,成之不日;惟丰及镐,仍京其室。庶人子来,神降之吉;积德延祚,莫二其一。永惟此邦,云谁之识?越可略闻,而难臻其极。子赢锄以借父,训秦法而著色;耕让畔以闲田,沾姬化而生棘。苏张喜而诈骋,虞芮愧而讼息。由此观之,土无常俗,而教有定式。上之迁下,均之埏埴。五方杂会,风流溷淆,惰农好利,不昏作劳。密迩猃狁,戎马生郊;而制者必割,实存操刀。人之升降,与政隆替。杖信则莫不用情,无欲则赏之不窃。虽智弗能理,明弗能察;信此心也,庶免夫戾,如其礼乐,以俟来哲。

赏析 注释 译文

白发赋

左思左思 〔魏晋〕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策名观国,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

  白发将拔,惄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桔柚,一暠一晔,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

  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桔。赫赫阊阖,蔼蔼紫庐。弱冠来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

  白发临欲拔,瞑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辩惠见称,不以发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

  咨尔白发,事各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贵耆耄,今薄旧齿。皤皤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俟。随时之变,见叹孔子。

  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赏析

杂剧·山神庙裴度还带

关汉卿关汉卿 〔元代〕

第一折

(冲末王员外同旦儿、净家童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荣,字彦实。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我在这汴梁城中开着个解典库,家中颇有资财,人口顺呼唤作王员外。此处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亲是我这浑家的亲姐姐,不想他两口儿都亡化过了。谁想此人不肯做那经商客旅买卖,每日则是读书;房舍也无的住,说道则在那城外山神庙里宿歇。大嫂!(旦儿云)员外,你有甚么说?(员外云)我几番着人寻那裴度来,与他些钱钞,教他寻些买卖做,此人坚意的不肯来。(旦儿云)说他傲慢,你管他做甚么?(员外云)看着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来时,你多共少与他些钱钞。我着人寻他去,人说道今日来;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这河东闻喜县人氏。小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争奈小生一贫如洗。这洛阳有一人乃王员外,他浑家是小生母亲的亲妹子。俺姨夫数次教人来唤,小生不曾得去。小生离了家乡,来到这洛阳寻了数日,今日须索走一遭去。想咱人不得志呵,当以待时守分。何日是我那发迹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匣剑尘埋,壁琴土盖,三十载。忧愁的髭鬓斑白,尚兀自还不彻他这穷途债。

【混江龙】几时得否极生泰?看别人青云独步立瑶阶,摆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钗。我不能勾丹凤楼前春中选,伴着这蒺藜沙上野花开。则我这运不至,我也则索宁心儿耐。久淹在桑枢瓮牖,几时能勾画阁楼台?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学成满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时,你投托几个相知,题上几句诗,也得些滋润也。"您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我则待安乐窝中且避乖,争奈我便时未来!想着这红尘万丈困贤才,那个似那鲁大夫亲赠他这千斛麦?那个似那庞居士可便肯放做来生债?自无了田孟尝,有谁人养剑客?待着我折腰屈脊的将诗卖,怕不待要寻故友、访吾侪。

【天下乐】好教我"十谒朱门九不开",我可便难也波禁,难禁那等朽木材:一个个铺眉苫眼妆些像态,他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难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裴中立在门首。(家童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员外,有裴中立在门首。(员外云)着他过来。(家童云)理会的。员外着你过去。(正末见科,云)姨夫、姨娘请坐,受您侄儿几拜。(旦儿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后,你不成半器,不肯寻些买卖营生做,你每日则是读书。我想来:你那读书的穷酸饿醋有甚么好处,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末云)姨娘不知,圣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小生我虽居贫贱,我身贫志不贫。(员外云)大嫂,人说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虽不通古今,你是读书人,你说那为人的道理,我试听咱。(旦儿云)谁听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吒令】正人伦,传道统,有尧之君大哉;理纲常,训典谟,是孔之贤圣哉;邦反坫,树塞门,敢管之器小哉。整风俗遗后人,立洪范承先代,养情性抱德怀才。

(旦儿云)怀才,怀才,你且得顿饱饭吃者!(正末唱)

【鹊踏枝】则我这虀盐运怎生捱!时难度与兴衰。配四圣十哲,定七政三才。君圣明威伏了四海,敢则他这庙堂臣八辅三台。

(旦儿云)你空有满腹文章。你则不如俺做经商的受用。你这等气高样大,不肯来俺家里来;你便勤勤的来呵,我也不赶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则我这穷命薄如纸,您侯门深似海,空着我十年守定青灯捱!我若是半生还不彻黄虀债,我稳情取一身跳出红尘外。(员外云)看你这般穷嘴脸,知他是几时能勾发迹!(正末唱)你休笑这孤寒裴度困闾檐,(带云)则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绝粮孔圣居陈、蔡。

(员外云)大嫂,你听他,但开口则是攀今揽古。(旦儿云)裴度,你学你姨夫做些买卖。你无本钱,我与你些本钱,寻些利钱使,可不气概?不强似你读书,有甚么好处!(正末唱)

【后庭花】你教我休读书,做买卖;你着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气概。你正是那得道夸经纪,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儿云)你穷则穷,则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云外。叹穷途年少客,一时间命运乖!有一日显威风出浅埃,起云雷变气色。

【青哥儿】我稳情取登坛、登坛为帅,我扫妖氛息平蛮貊,你看我立国安邦为相宰。那其间日转千阶,喜笑盈腮,挂印悬牌,坐金鼎莲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绣旗开。恁时节您看我敢青史内标名载!(旦儿云)我本待与你顿饭吃;你这等说大言,我也无那饭也无那钱钞与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云遮顶,不在他人之下。(旦儿云)看了你这般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出去!(正末云)好无礼也!你数番教人来请我,来到这里,将这等言语轻慢小生!罢、罢、罢!我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家门来!(唱)

【尾声】他则是寄着我这紫罗襕,放着我那黄金带,想"吾岂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没了您门前下马台。有一日列簪缨画戟门排,琼林宴花压帽檐歪,天香惹宫锦襟怀,你看我半醉春风笑满腮。我将那紫丝缰慢摆,更和那三檐伞云盖。放心也,我不道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下)

(员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儿云)去了也。(员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儿云)可知哩!(员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才我见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将来必然峥嵘有日;我自有个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后致谢我也迟哩!今日无甚事,我去白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饭,等员外来家食用。我且回后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老去禅僧不下阶,两条眉似雪分开。有人问我年多少,涧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马寺长老是也。自幼舍俗出家,在白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来寺中游玩。此处有个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时运未至。此人每日来寺中,老僧三顿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方丈中闲坐。行者,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行者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南无烂蒜吃羊头,娑婆娑姿,抹奶抹奶。理会的。(王员外上,云)自家王彦实,来到这白马寺中也。行者,你师父在家么?(净行者云)扑之,师父不在家。(员外云)那里去了?(净行者云)去姑子庵子里做满月去了。(员外云)报复去,道我王员外在于门首。(净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师父,王员外在门首。(长老云)道有请。(净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从何而来?请坐。(员外云)小人无事可也不来。敢问长者:裴中立这几日来也不来?每日见不?(长老云)终日在此寺中。(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长老云)员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吃茶去。(净行者云)捣蒜泡茶来!(员外云)不必吃茶了,长老勿罪!我出的这门来。我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里住?我则怕此人堕落了功名。胸中志气吐虹霓,争奈文齐福不齐!一朝云路飞腾远,脱却白襕换紫衣。(下)(长老云)员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斋食,今日这早晚裴中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娘、姨夫一场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亏这白马寺长老:一日三斋,未尝有缺;每谈清话,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斋,到晚在这城南山神庙中安歇。时遇冬天,今日早间起来,出庙时尚且晴明,入的城来一天风雪,纷纷杨扬下着国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开,柳絮因风起。有山皆瘦岭,无处不花飞。凛冽风吹,风缠雪银鹅戏,雪缠风玉马垂。采樵人荷担空回,更和那钓鱼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径行人绝迹,我可便听园林冻鸟时啼。这其间袁安高卧将门闭。这其间寻梅的意懒,访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伤悲。冰雪堂冻苏秦懒谒张仪,蓝关下孝韩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飘的这眼眩耀,认不的个来往回归;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个东西南北;呀、呀、呀,屯的这路弥漫,分不的个远近高低。琼姬素衣,纷纷巧剪鹅毛细;战八百万玉龙退败,鳞甲纵横上下飞。可端的羡杀冯夷!

(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都不到一时半刻,可又早周围四壁,添我在冰壶画图里。

(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我入的这方丈门来。无人报复,我自过去。(见长老科)(净行者云)裴秀才来了也,我报复去。有裴秀才在门首。(长老云)恰才说罢,裴秀才来到,请坐!行者,看茶来;一壁看斋,裴秀才这早晚不曾吃饭哩!(净行者云)看斋!小葱儿锅烧肝白肠。(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师厚德管待,此恩终生不忘,小生异日必当重报!(长老云)中立不见外,但忘怀而已!无物为款,聊尽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关】念小生居在白屋,处于布衣,多感谢长老慈悲!为小生缘薄,承吾师厚礼;见一日无空过,整三顿饱斋食。你今日患难哀怜我,久以后得峥嵘答报你。

(长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闾阎市井之徒暴发,为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贫;据先生满腹才学,为人忠厚,处于布衣。其理善恶两途,岂不叹哉!(正末云)吾师不知,如今有等轻薄之子,重色轻贤,真所谓井底之蛙耳,何足挂齿也!(唱)

【骂玉郎】有那等嫌贫爱富的儿曹辈,将俺这贫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个肯恤孤念寡存仁义?有那一等靠着富贵,有干万乔所为,有那等夸强会。(长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辈,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显耀些饱暖衣食,卖弄些精细伶俐。怎听他假文谈,胡答应,强支持!出身于市井,便显耀雄威;则待要邀些名誉,施些小惠,要些便宜。(长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采茶歌】无才学有权势,有文章受驱驰,长老,这的是鹤长凫短不能齐!比小生剩趱浮财润自己,比吾师身穿几件虼虫两皮。

(长老云)行者,看斋食裴秀才吃,共话一日,肚中饥了也。(净行者摆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当!(长老云)先生何故如此发言?你则是未遇间,久以后必当登云路。行者,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外扮赵野鹤上,云)睹物观容知祸福,相形风鉴辨低高。道号皆称无虚子,肉眼通神赵野鹤。贫道姓赵,双名野鹤,道号无虚道人。自幼习学风鉴,贫道我断人生死无差,相人贵贱有准,是这汴梁人氏。此处白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长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舍俗出家;贫道在此货卜为生,每日到于寺中闲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行者,你师父在方丈中么?(净行者云)师父方丈中有!(野鹤云)报复去。(净行者云)理会的。师父,有赵野鹤在于门首。(长老云)有请!(净行者云)先生,师父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数日不见,请坐!(野鹤云)长老请坐!(长老云)裴中立,你与先生相见咱。此人乃赵野鹤,善能风鉴,断人生死富贵如神。(正末云)小生虽未与足下识荆,所烦相小生祸福咱。(野鹤做惊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长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有烦先生相裴秀才几时为官?(野鹤云)秀才,你恕罪,我这阴阳有准,我断人祸福无差。可惜也!你看你冻饿纹入口,横死纹鬓角连眼。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宅死将临,下侵口角如烟雾,即目形躯入土深。可怜也!你明日不过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时前后,你在那乱砖之下板僵身死。可怜也!(正末云)此人见小生身上蓝缕,故云如此,特地藐视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鹤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无一部可观处。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极!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唇掀、喉结。经曰:一露二露,有衫无裤;露若至五,夭寿孤苦;五露俱无,福寿之模。六极者;头小为一极,夫妻不得力;额小为二极,父母少温习;目小为三极,平生少知识;鼻小为四极,农作无休息;口小为五极,身无剩衣食;耳小为六极,寿命暂朝夕。我与你细细的详推。(正末唱)

【贺新郎】通神的许负细详推,地阁天仓,兰台廷尉测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贵,五露三停六极,龙角鱼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风鉴隐鬼神机。断祸福、观气色、占凶吉,这厮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野鹤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断人生死无差,生则便生,死则便死,相法中无有不准.江湖上谁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称呼我做无虚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声!这厮得道夸经纪,学相呵说是非,无半星儿真所为,衡一刬说兵机。(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刚来则是我时兮命矣!我虽在人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癣之疾。虽然是我身贫,我身贫志不移;我心经纶天地,志扶持社稷。

【乌夜啼】稳情取禹门三级登鳌背,振天关平地一声雷。看堂堂图相麒麟内,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锦而回。那其间青霄独步上天梯,看姓名亚等呼先辈;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野鹤云)相法所断,何故大怒?(长老云)裴中立,虽然相法中如此断,也看人心上所积,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寿也。(野鹤云)小子无虚言也。(正未唱)

【煞】噤声!我则理会的"先生之道斯为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则是你个巧言令色打家贼,不辨个贵贱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气,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无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独步丹墀。(长老云)秀才,再答话一回去波。(正末不辞出门科,云)罢、罢、罢!(唱)

【尾声】虽是我十年窗下无人比,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野鹤云)可惜此人文齐福不齐也!(正末唱)我既文齐福不齐,脱白襕,换紫衣,列虞侯,摆公吏,那威严,那英气,那精神,那雄势,腆着胸脯,拈着髭鬁!宝雕鞍侧坐,镔铁镫斜挑,翠藤鞭款凫,缕金辔轻摇,笑吟吟喜春风骤、马娇嘶。列紫衫银带,摆绣帽宫花,簇朱幢皂盖,拥黄钺白旄用,那其间酬心愿,遂功名,还故里。(下)

(长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鹤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过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乱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小子告回也。(长老云)先生,再坐一会儿去。(野鹤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来望。我出的寺门来,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长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净行者云)苦哉也!(长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后裴中立来时。万千欢喜;若午后真个不来,老僧领着行者,亲身直到城外山神庙,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净行者云)阿弥陀佛!这一会打在乱砖底下,苦也!苦也!(下)(韩夫人同韩琼英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李,夫主姓韩。夫主为洛阳太守,别无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琼英,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为因上司差国舅傅彬计点河南府钱粮,至此洛阳,问我夫主要下马钱一千贯;因我夫主在此洛阳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亦难去科敛民财,我夫主未曾应酬,以此傅彬怀恨。不期傅彬使过官钱一万贯,后来事发到官,问傅彬追征前项脏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贯脏。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缧绁,赔脏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争奈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俺两口儿面上,众亲戚赍助一千贯。老身只生的这个孩儿,因父祖名家,老身严加训教,此女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多亏我这女孩儿怀羞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侧隐,一则为他父清廉,二则因我这女孩儿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夫主未能脱禁。孩儿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琼英云)母亲,您孩儿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关里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往城东去了也,有人见在邮亭上赏雪饮酒观梅。你去那里走一遭,但得滋润,便勾了也。"妾身想来也说的是,不曾与母亲说知,未敢擅便。(卜儿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东,往邮亭处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儿,你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下)(琼英云)理会的。我收拾灰罐、笔,便索往邮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艰辛立业成,子孙荣袭受皇恩。为臣辅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圣人命,为因各处滥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间林下,怀才抱德,隐迹埋名,屈于下流,着某随处体察采访。某来到这洛阳歇马,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领着从人,将着红干腊肉、酒果杯盘
,来至这城东邮亭上。你看那雪飘梅放,正好赏心乐事。(祗候云)大人,满饮一杯。(把盏科)(公子云)这早晚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饮几杯。(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出的这城来,一天风雪,虽然如此受苦,我为父母,也是我出于无奈。说话中间,兀的不到邮亭也。这一簇人马,那公子正在邮亭上饮酒哩。我拂了我这头上雪,上邮亭去咱。(李公子见科,云)大雪中一个女子提着灰罐上这邮亭来,必然是题诗(祗候云)兀那女子!那里去?(公子云)祗候人,休惊唬着他,着那个女子近前来。(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体面。(琼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因何大雪中提着个灰罐儿来这邮亭上?有何事?你试说一遍咱。(琼英云)妾身洛阳太守韩廷干之女。为因朝廷差国鼻傅彬计点河南各府钱粮,来至此洛阳、问家尊要下马钱共起马钱;为因家尊治官廉洁,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也难去科敛民财,正道公行,不曾应酬,傅彬怀恨。不想傅彬贼心,侵使过官钱一万贯,后因事发,问傅彬追征前项赃物;谁想傅彬怀挟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贯!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文书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既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众亲戚处赍助了一千贯。父母只生妾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城里城外,妾身怀羞,无计所奈,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来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府,前后纳勾二千贯了,如今尚有一千贯未完,不能勾救我父亲脱禁。听知的大人在此邮亭中赏雪观梅,妾身特来大人处献诗。(公子云)却原来是为傅彬那个逆贼攀指,累及好人无故系狱!此天理何在?日月虽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说此一事韩公实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诉你父冤枉,与朝廷辩明此事?(琼英云)系是朝廷法例,焉肯与贼子折证辩明?惰愿舒心赔纳。(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没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亲合纳三千贯赃,有二千贯也,尚有一千贯未完。又难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岂无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有这两条玉带,价值三千贯,兀那小姐,我与你救父赔赃,成此胜事。兀那小姐,既然你会吟诗,你就指这雪为题,作诗一首可不好?若有诗,此玉带便与你;若无诗呵,这玉带不与你。(琼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随身带着那文房四宝
,与那女子纸笔,教他写。(祗候云)理会的。(祗侯与旦纸笔料,云)兀那女子,与你纸笔。(琼英做寻思写科,云)诗就了也,我就写在这纸上。(做写科了)(公子云)好写染也,我试看咱。诗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辅得玉麒麟。太平有象云连麦,普济祯祥救万民。(公子云)嗨!此诗中意,题雪褒奖,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吟咏一首,看后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吟咏一首。(琼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题一首。(写科了)(公子看云)诗曰:呈祥遍迥飞琼凤,表瑞腾空堕素鸾。为国于民能润物,休将树稼等闲看。嗨!此诗中意,有世教,有机见,有志气,有彼此,得诗家之兴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须,指此梅花再咏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题一首。(又写科)(公子云)诗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独不染纤埃。岁寒一点贞如许,待许春回向暖开。此诗中志气不小!这首诗是白梅,你觑,兀那窗外腊梅一树,你何不指腊梅烦作一首?(旦又写科了)(公子云)诗曰:时人未识颜如腊,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气,暗香别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资天才,四绝诗不构思,出语走笔成文,非同小可;咏此四绝句岂不清致,大志不浅!此女子有丈夫之刚,又兼父廉母严女孝,此一门古今稀有!小官闻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专察不明之事。我将此一事,我自动文书住京师奏知。兀那小姐,你将此带去,此带价值千贯,救父脏完脱禁。(做与带科)(旦谢科,云)索是谢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说,你便去救你父亲去。小官在此洛阳体察的如此一桩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便索往京师去也。覆命亲身离洛阳,一门忠孝有纲常。女孝父廉遭危难,拔擢英贤奏帝王。(下)(旦云)感谢祖宗!不想遇着公子,得一条玉带,价值千贯。可救父难,得脱缧绁之灾。我不敢久停,将着玉带报知母亲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吾神乃此处山神是也。此处洛阳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满腹文章,争奈文齐福不至,每日晚间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寿夭,可怜裴度,-明日午前当死在此庙中砖瓦之下;此庙当崩摧败。吾神在此庙中闲坐,下着如此般大雪,看有甚么人来。(琼英上,云)我出的这门来,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庙儿,我且入这庙儿里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个草铺儿,我且在这上面坐咱。走这一日,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权且歇息咱。将这玉带放在这藁荐下,贴墙儿放着,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觉睡着,天色晚了也,恐闭了门,母亲悬望。呀!雪觉小些儿,我出的这庙门来。则怕晚了天色,赶城门去来。(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谁想今朝在寺中受这一场烦恼!天色将晚,雪觉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庙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误身,似这般齑盐的日月,几时是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愁见古松林,我这里便怕到兀那崩摧庙。我可便叹吾生久困蓬蒿,看别人"青霄有路终须到",知他我何日"朝闻道"?

【滚绣球】今日见那赵野鹤,他观了我相貌;他道冻饿纹耳连着口角,横死纹鬓接着眉梢;他道我主福禄薄,更寿夭。则他那相法中无他那半星儿差错,他道:"我断的准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天公饶不饶!这的是"善与人交"。(正末云)来到这山神庙也。我与你拂了这头上雪,入的这庙来。这庙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则见泥脱下些仰托。更和这水浸过这笆箔。我则见梁漕椽烂柱根糟,这的是欠九分来待倒。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庙,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团瓢,比着那漏星堂较少。

(正末云)阴能克昼,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这头巾,脱了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干。(唱)

【倘秀才】水头巾供桌上控着,泥脚靴土墙边晾着。(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凄凉愁今夜,犹自想来朝,藁荐上和衣儿睡倒。

(正末云)我这脚冷,我且起来盘着脚坐一坐,等温的我这脚稍暖和呵再睡。(做垫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

【呆骨朵】我恰才待盘膝裹脚向亭柱上靠。这藁荐下垫的来偌高!我这里悄悄量度,好着我暗暗的暗约。(正末云)我试抹藁荐下咱。(做拿起带科,云)是一条带!(唱)不由我小胆儿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儿心头跳;那一个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这穷魂灵儿险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来,穿上这靴,开开这门,这雪儿晃的明,我试看咱:是一条玉带!(唱)

【倘秀才】我辨认的分分晓晓,我可便惹一场烦烦恼恼,我今夜索思量计万条。若有人来寻觅,我权与他且收着,我两只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条玉带!这的是那寻梅的官长每经过,跟随伴当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问你这玉带呵,你将甚么还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虽贫,我可不贪这等物钱;明日若有人来寻,山神,你便是证见,我两只手便还他,也是好勾当。我为这玉带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着冷,将着这玉带,我且躲在这庙背后,看有甚么人来(韩琼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来孩儿在邮亭上卖诗,遇着李公子,与了一条玉带,说价值千贯。孩儿回家来,说在那山神庙里歇脚避雪,将玉带忘在那庙里。俺娘儿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绝早出城来寻那玉带。孩儿,你在那个庙儿里来?(旦儿云)母亲,兀的那个庙儿便是,在这里面避雪来。入这庙儿去来。我放在这藁荐底下来。天那,无了这玉带也!为父坐禁题诗,则少一千贯赃未完;不想遇着李公子,得这条玉带,价值千贯。若卖了时,救俺父得脱禁;不想我忘在此处不见了。我再几时得一千贯钱!我不能勾救我父离狱,又不能勾尽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也,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解下这胸前胸带,我寻个自尽。(夫人云)我夫不能脱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这胸带来,不如我寻个自尽罢!(正末慌入庙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脱布衫】我见他迷留没乱心痒难揉,悲切切雨泪嚎咷。一个他哭啼啼弃生就死,一个他急煎煎痛伤怀抱。

(正末云)蝼蚁尚然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缘故,在此觅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里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问你个老妪缘由,女艳娇,你因甚事细说根苗。(云)你有甚么冤枉,在此觅死?你从头至尾说一遍咱。(旦儿云)我看来这个人必是个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烦,听妾从头至尾说一遍咱。妾身乃洛阳韩太守的女孩儿,这个是我母亲,嫡亲的三口儿家属。父亲在此为理,与人秋毫无犯。为因上司差傅彬来河南点检钱粮,傅彬到此洛阳。问我父要上马钱下马钱,我父不肯与他;后来傅彬为侵使过官钱,追赃赔纳,不想傅彬贼子怀挟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贯赃。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止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亲戚处助一千贯。父母止生妾身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妾身怀羞搠笔题诗救父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父亲未能脱禁。则见一日城市中有人对妾言说:"小姐,这城中关厢里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说往城东去,有人见在邮亭赏雪饮酒哩,若到那里,一则提笔卖诗,二则诉父冤枉,但得些滋润,勾你赔赃也。"听的说罢急走出城,来至邮亭,正见公子赏雪饮酒。见妾,问其缘故;妾将前事尽诉其情,公子甚是怜念。又命妾题诗,妾随做诗数首。公子甚喜,就赐腰间玉带一条,价值千金,与妾身救父脱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风紧雪大,妾在此庙中歇脚避雪,不觉身体困倦,在此歇息,我将玉带放在藁荐下。猛然省来,诚恐天晚母亲在家悬望,妾身慌走出庙来。又怕关了城门,紧走到家中。老母问其缘故,忽然想起玉带来,急要来取,城门已闭。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门出来,入的庙门来寻,谁想不见了玉带!则觑着这条玉带救父脱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尽孝,我因此寻自尽。(夫人云)哥哥,我则觑着这个孩儿,他寻自尽,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寻个自尽,也是俺出于无奈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为尊君冤枉坐囚牢,卖诗呵把父母恩临报。小姐也,你可甚么家富小儿娇!

(旦儿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养小防老,积谷防饥。妾虽女子,亦尽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未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正末唱)

【叨叨令】当日个贾氏为父屠龙孝,杨香为父跨虎曾行孝,曹蛾为父嚎江孝;今日个琼英为父题诗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为父母呵,男女皆可尽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东闻喜县人氏,父母早年亡化过了。因囊箧俱乏,未曾求进,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着先生,若是遇着别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过,则说无也罢,可怎生舒心还此带?先生端实古君子之风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鸿秋】我则待粗衣淡饭从吾乐,我一心待要固穷守分天之道,我则待存心谨守先王教。(旦儿云)先生恰才不与此带,无计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处于患难,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处患难,小生甘穷暴,咱正是摇鞭举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难中缺茶为献,实为惶恐!小生送出庙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庙门送下涩道,近行径转过墙角,这的是贫不忧愁富不骄。(旦儿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岂有如此局量!此还带之意.异日必当重报于足下。《毛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旦儿云)此时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礼义廉耻道德之风--余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义之财--有几人也?(正末云)"皇天无私,惟德是辅"。(唱)

【滚绣球】咱人命里有呵福禄增,(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唱)命里无时灾祸招。(云)近之不逊,远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取不义财呵枉物难消。(见儿云)据先生如此大量,当来发达于世,岂不壮哉!(正未唱)有一日蛰龙奋头角,风云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轩昂也当发英豪;伴旌旗日暖龙蛇动,看宫殿风微燕雀高,雁塔名标。

(夫人云)先生请回。(正未云)小生再送两步。(庙倒科)(旦儿云)呀!倒了这山神庙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里面!(正末惊科,云)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信有之也!

【煞】阴阳有准无虚道,好一个肉眼通神赵野鹤!咱人这祸福难逃,吉凶怎避,莫得执迷,枉了徒劳!判断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应于今朝。若是碎砖瓦里命终得这身夭,险些儿白骨卧荒郊!(夫人云)先生为何如此惊叹?必有其情,乞请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马寺中遇一相士,说小生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砖瓦之下。今日果应其言!小生若不为还此带,送出老夫人、小姐来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阴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难不死;必有后程,准定发迹也!(正末唱)

【尾声】我但得一朝冠盖向长安道,趁着这万里风头鹤背高。有一日享荣华、受官爵,早则不居无安,食无饱。(旦儿云)此恩此德,时刻未忘。(夫人云)我记着先生这个模样,请个良工写像传真,侍奉终日,烧香供养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这恩临决然报,常记着休忘了,命良工写像传真,点烛烧香,你将我来供养。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脱禁难,遇此等好人也!(旦儿云)母亲,咱回家将此带货卖一千贯钞,救父出禁。那其间咱可报裴秀才之恩,未为晚矣。(夫人云)黄金不改英雄志,白马焉能污己身。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禄恩。(同下)

楔子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焦。贫僧是白马寺长老。昨日有赵野鹤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此赵野鹤断生死无差。(净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僵身死。(长老云)惜哉!裴秀才,满腹文章,寿算不永。今日这早晚不见裴秀才来!(净行者云)这早晚一定死在碎砖瓦底下,苦恼也!(赵野鹤上,云)贫道赵野鹤,今日无甚事,白马寺中望惠明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见行者云)行者报复去,道有赵野鹤在于门首。(净行者云)你又来了。(净行者报科,云)师父,有赵野猫在于门首。(长老云)敢是赵野鹤么?(净行者云)是赵野鹤。(长老云)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请坐。(野鹤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云)可借此人满腹文章……(野鹤云)长老,盖因命运所系也。(长老云)行者,看茶汤来!(净行者云)理会的。捣蒜烹茶。(长老云)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赵野鹤真肉眼通神相,果应其言,险死于碎砖瓦之下。虽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马寺,寻赵野鹤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行者!(净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师父在方丈里么?(净行者云)你则在这里。师父,有裴秀才在门首。(野鹤云)你敢差认了也!这早晚在那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了也。再那里得个裴秀才来?(净行者云)他见在门首哩。(长老云)你请他来。(净行者见正末云)秀才,师父有请。(正末见长老云)长老支揖。(长老惊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赵野鹤!可不道你无虚道?你道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这早晚午后也,可怎么不死也?(野鹤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气色比昨日不同。长老,你看他那福禄纹眉梢侵鬓,阴骘纹耳根入口;富贵气色,四面齐起。裴秀才,你久后必然拜相位也。(净行者云)你这阴阳不济事了,你也是多里捞摸。(长老云)先生,可是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鹤云)长老不知:这秀才必有活三四个人性命的阴骘;若不是,如何得这气色比昨日全别了?气色都转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穷儒,那里行阴骘去?(野鹤云)秀才,你休瞒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阴骘,你实说。(正末云)罢、罢、罢!小生是读书人,岂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庙中,草铺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荐底下一条玉带。小生见了,就在山神跟前发愿:这玉带必是那寻梅
赏雪的官人跟随的伴当,在此歇脚避雪,忘在此处。若到家中,他那官人问他要这玉带呵,不逼临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来寻这带呵,我双手奉还这带。到天明小生将着玉带,躲在山神庙后面。无一时,则见有娘女二人,径直来到庙中来,寻此带不见,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带,都要悬梁自缢。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问其缘故,则说那女子具说情由:他乃是洛阳韩太守之女,他父为傅彬指下三千贯赃--韩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谨--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赃。韩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其家甚窘,众亲戚赍助了一千贯。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琼英,为无钱赔赃,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笔,城里关厢市户乡民,怜其父清女孝,众人赍助有一千贯。尚少一千贯未完,韩公不能脱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间有李公子,上命差来此处歇马,体察民情;你何不谒托公子处,但得些滋润,可不勾你父赔赃也?"女子听说了也,慌忙寻到城东邮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赏雪饮酒哩;见此女子,问其缘由,此女子尽诉其情,公子哀怜甚矣!遂命女子吟诗,不想此女子连作诗数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间玉带,价值千贯,赐与女子救父赔赃。此女子得了玉带,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庙里歇脚,将玉带放在藁荐下。此女子身体困倦,盹睡着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关闭城门,忘却玉带,走进城来。到的家中,他母亲问其缘故,猛然想起玉带来,急要寻去,城门关闭了。第二日挨门出来,至山神庙寻此带不见。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带,价值千贯,救父脱禁;不想失了此带,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悬梁自缢。"他母亲言道:"你父见在难中,你又寻自尽,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寻个自尽!"小生听罢,慌忙将此带还与韩琼英。娘女二人感恩不尽,再三拜谢小生。因问小生姓甚名谁;小生告诉间,送二人出山神庙。娘女二人拜谢不尽,小生又送几步,出的庙门,正行之际,则听的响亮一声,那山神庙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断之言: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为还此带,送他娘女二人出庙门呵,那得小生性命来!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鹤云)如何?我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换的气色别了,为何如此说?这的是莫瞒天地莫瞒神,心不瞒人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长老云)裴中立,赵野鹤的相法无差,皆因你阴骘太重,今日转祸为福也。(野鹤云)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尝有这等一桩事。小生借长老的方丈,小生沽酒与裴中立相贺,有何不可?(长老
云)先生,好、好、好!堪可贫僧备斋。看有甚么人来。(野鹤递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韩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饭,将此话说与夫主;夫主有命,将拙女琼英配与裴中立为妻。老身问人来,说裴中立在白马寺中。我寻到此,来到方文,我自过去。(见科)(夫人云)长老万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与夫主送饭,具说此事,夫主大喜。(野鹤云)适来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无以报答,将拙女琼英,倘中立不嫌残妆貌陋,愿与中立为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鹤云)此夙缘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长老云)夫人,俺先与中立谢允肯之亲者!(野鹤云)夫人,虽然如此,中立当以功名为重,必当先进功名,后妻室也。(正末云)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争奈囊箧消乏,不能前进。(野鹤云)小生有马一匹,送与先生,权代脚步,往京师去。(长老云)既野鹤助马,老僧收拾盘缠,白银两锭,权为路费。(正末云)小生何以克当?(夫人云)据中立文武全才,辅佐皇朝。男儿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立忠信男儿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抚万姓定边疆。或是做都堂为相,那其间衣锦可兀的却还乡。(下)

(夫人云)长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长老云)老夫人,裴秀才这一去,必然为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长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迟延,将此事说与夫主去。(下)(野鹤云)我观裴中立相貌气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长老云)老僧略备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长亭,与中立饯行,有何不可?(野鹤云)好、好、好!俺二人饯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条条诛滥官,刑名款款理无端。掌条法正天心顺,治国官清民自安。老夫韩延干是也。先任洛阳太守,为因傅彬侵使过官钱一万贯,事发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怀恨,指下老夫三千贯赃,屈囚牢内,依命赔赃。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琼英。为老夫家缘窘迫,众亲戚处赍助一千贯;小女题诗抄化到一千贯;又遇李邦彦,因为洛阳歇马,就地采访贤良,案察奸党,见小女题诗诉冤,李公子就与玉带一条,价值千贯。赔赃完备,方脱缧绁。幸得李公子实知老夫冤枉,先动文书于都省,后驰驿马回奏,圣人方知前因。圣人可怜,将老夫赔过赃三千贯尽给还老夫,一则上不违朝廷法例,二不费百姓之劳。又见某家父廉母严女孝,谢圣人可怜,升老夫为省参知政事。后见小女得公子玉带,忘在山神庙,遇一人裴度还带,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许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选考,此人文武全才,圣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头答,夸官三日。老夫就将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圣人命,着老夫就招裴度为婿。今官媒挑丝鞭,挂影神,左右红裙翠袖,捧小女于楼中,抛绣球招状元为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说是韩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间明开也未迟哩!等成亲之后,老夫回奏谢恩。御赐深蒙享骤迁,承恩拜舞御阶前。彩楼招婿成佳配,当今圣主重英贤。(下)(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命,结起彩楼招擢新婿。怎生不见媒人来?(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韩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张千万福!(张千云)这个官媒婆!老相公使人来问你,你在那里来?(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么?恰才七八十处说亲的哩!我都不答应,我来这里来。(张千云)老相公台旨:如今结起彩楼,着小姐彩楼上等那新状元。着你拿着丝鞭拦住,着小姐抛绣球儿招新状元。等状元问你是谁家招婿,你且体说是韩相公家。等接了丝鞭,下了马,相见毕,那其间才与他说知。(媒人云)我理会的。都安排完备了也,请小姐上彩楼。(张千云)请山人,这早晚不见来!(山人上云科了,住)(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自我父离禁,多亏李公子奏知圣人,将我父宣至京师。谢圣人可怜,升我父都省参知政事。我父就将裴中立还带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状元及第,今日夸官。我父亲结起彩楼招裴状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阙下,为某文武皆通,一举状元及第。今日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着我二十年埋没洛阳尘,今日个起蛰龙一声雷震;一来文章好立身,二来是天子重贤臣。好德亲仁,束带冠巾,演武修文,温故知新,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张千云)媒婆,兀的不是头答伞盖,状元来了也!(媒人云)香风淡淡天花坠,天花点点香风细。马头高喝状元来,今宵好个风流婿。韩相今朝结彩楼,状元得志逞风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对不识羞。(正末唱)

【庆东原】居廊庙,当缙绅,习《诗》《书》,学《礼》《易》,从先进君子务本。忘身发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带紫朝服,茶褐伞黄金印。(媒人云)瑶池降谪三天仙,今夜高门招状元。琼酿金杯长寿酒,新郎舒手接丝鞭。请状元接丝鞭!(正末唱)

【川拨棹】展图像挂高门,彩楼新接着绛云。我自见皓齿朱唇,翠袖红裙,簇捧个雾鬓云鬟的美人。见官媒将导引,他道招状元为婿君,不邀媒不问肯,惊丝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状元接丝鞭,请下马饮状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摆着头答行。(媒人云)天外红云接彩楼,状元夸职御街游。月宫拥出群仙队,试看嫦娥抛绣球。状元请下马接丝鞭!(旦云)将绣球来。(小旦递绣球科)(媒人云)绣球打着状元了,请状元下马接丝鞭就亲!年少风流美状元,温柔可喜女婵娟。今霄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正末唱)

【殿前欢】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浊洞房春。绣球儿抛得风团顺,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唱)硬逼临便就亲。(媒人云)状元下马就亲,洞房花烛,燕尔新婚。(正末唱)噤声!你那里无谦逊。(媒人云)《毛诗》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里是正押《毛诗》韵?你道做了有伤风化,谁就你那燕尔新婚!

(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云)我有妻室,难就亲!(媒人云)虽然状元有婚,这家里圣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圣旨,左右,接了马者。(媒人云)请状元上彩楼请坐。(分东西坐定科)(媒人云)雾鬓云鬟窈窕娘,绣球打中状元郎。夫妻饮罢交杯酒,准备今宵闹卧房。(山人做撒帐科,云)状元稳坐紫骅骝,褐罗伞下逞风流。新人绣球望着状元打,永远相守到白头。(喝平身住,云)请状元女婿上彩楼请坐。将五谷铜钱来!夫妻一对坐帐中,仙音一派韵轻清。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煞人。好撒东方甲乙木,养的孩儿不要哭。状元紧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养的孩儿会卖针。状元紧把新人守,两个一夜胸脯不离心。再撒南方丙丁火,养的孩儿恰似我。状元走入房中去,赶的新人没处躲。后撒北方壬癸水,养的孩儿会调鬼。状元若到红罗帐,扯住新人一条腿。再撒中央戊己土,养的孩儿会擂鼓。一口咬住上下唇,两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状元新人两成双。山人不要别赏赐,今朝散罢捉梅香。(正末唱)

【乔牌儿】几曾见酩子里两对门!(媒人云)系是五百年前宿缘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缘分,(媒人云)请状元拜岳父岳母,相见礼毕成亲,有圣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圣旨为盟信,终不我为媳妇拜丈人。

(旦儿云)问那状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谁?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状元说有婚,姓甚名谁?(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娇貌蕙兰魂,杨柳纤腰红杏春,海棠颜色江梅韵;他恨不的上青山变化身,这其间卖登科寻觅回文。这裴中立身荣贵,那韩琼英守志真,我怎背着别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对小姐去。(见旦儿拜科,云)小姐,恰才裴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荣贵,韩琼英守志真,他怎着别人做了夫人!(旦儿云)裴中立既如此忆旧,真才良君子也!状元,你认的妾身么?则我便是韩琼英。(正末云)原来是琼英小姐!(正末唱)

【雁儿落】谁承望楚阳台做眷姻,蓝桥驿相亲近,武陵溪寻配偶,桃源洞成秦晋!

(韩公上,云)令人,安排庆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请太山坐,我拜见行礼咱。(媒人云)状元,你头里不肯,这早晚慌做甚么!(正末唱)

【得胜令】"敬亲者不敢慢于人"。(韩公云)状元,今日酬志,如此轩昂!(正末唱)享富贵必有异于人。(旦儿云)还带之恩,配合姻眷,两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怀旧意无私志,小姐白玉带知恩必报恩。(韩公云)老夫蒙恩骤迁,夫人三月齑盐小女甘贫行孝,今日一家富贵。谁想有今日也!(正未唱)为岳丈公勤,掌都省三台印,老夫人忠贞,小姐守一百日齑盐清淡贫。

(韩公云)请老夫人来。(夫人上,见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请坐!(拜科)(夫人云)免礼!免礼!(韩公云)安排果桌,将酒来,我与裴中立递一杯。(赵野鹤同长老上)(长老云)野鹤,谁想裴中立一举成名,韩公奏知,圣旨就着与韩公做婿。俺二人来至京师,今日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野鹤云)俺二人来到韩相公宅上,与裴中立作庆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见科,云)长老勿罪!(长老云)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有请!有请!二位见老相公去。(二人见韩公科)(正末云)老相公,这个便是赵野鹤,这个便是白马寺长老。(野鹤云)老相公,我今日贺万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长老与野鹤赍助鞍马银两,裴度岂有今日也呵!(韩公云)二位请坐!将酒来,我替裴状元递一杯。(王员外同旦儿上,云)自家王员外,听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韩相公家为婿,俺两口儿来到韩相公家门首,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员外,则怕裴中立不肯认俺么!(员外云)不妨事,放着我哩!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贺喜。(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相贺。(正末云)你说去,他不过来,更待着我接待他那?(张千云)俺相公说来,你自不过去,更待着俺相公接待你那?(员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过去来。(见正末科,云)裴状元,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正末云)将酒来,我与岳父递一杯。(韩公云)裴相公,谁想有今日也!(饮酒科了)(正末云)将酒来,我与野鹤递一杯。(野鹤云)相公,当日小生相法有准么?(正末云)多蒙先生风鉴!左右人,收拾果桌来。(王员外云)裴状元,更做你高傲着!你强煞则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与别人递了酒也,可怎生不与我递酒?想着我远道而来,非为酒食,可不道"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来撒酒风!(员外云)我几曾尝来?(正末云)左右,将四个银子来。(做与银子科,云)长老,想小生未遇之时,常在寺中,多蒙长老管待,又与我两锭银子,今日本利还四锭。(长老云)多谢了相公!(正末云)再将两个银子来,将鞍马来,春衣二套,与野鹤先生;一来还其前债,二来与先生做压卦钱。(员外云)原来如此!长老,你势到今日也,你不说等到几时?(长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这人不说不知,木?
蛔瓴煌福粨w不寒,胆不尝不苦。贫僧我叮咛的说破,着相公备细的皆知。裴状元,则为你自小孤独守志贫,你那诗书满腹隐经纶。只为长者关亲故,你相谒投托要安身。王员外见你那浩然一股鸿鹄志,因此上故意相轻傲慢亲。相公你氤氲含恨离宅院,你前来寺院见贫僧。我那斋食管待相供应,王员外他暗寄两锭雪花银。你要上朝赴选求官去,囊箧消乏怎动身?这野鹤骏马亲相送,两锭银可是你这尊亲转赠君。你今日夫荣妇贵身荣显,禄重官高受皇恩。则为你当初才学德行难酬志,方信道"亲的原来则是亲"。(正末云)长老不说,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请坐!则被你瞒煞我也,姨夫!(员外云)则被你傲煞我也,侄儿!(韩公云)安排庆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蒙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师,将洛阳韩太守一家忠节行孝之事奏知,圣人甚喜,复取韩公入朝重用。不想韩公将裴度还带一事奏知圣人,后裴度赴京中选,奉命将韩廷干的女配与裴度为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韩延干宅中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韩延干、裴度听圣人命:圣明主至德宽仁,差小官体察民情。因傅彬贪财好贿,犯刑宪负累忠臣。只为你妻贤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韩延干则为你屈赔赃奉公守法,坐都堂领省扬名。你浑家守志节清贫甘苦,加你为贤德夫人。韩琼英你行孝道卖文搠笔,裴中立你还玉带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韩琼英配合成亲。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圣明主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邮亭上琼英卖诗

正名山神庙裴度还带

赏析

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罗贯中罗贯中 〔元代〕

楔子

(石守信引王全斌、潘美及二小卒俱戎装上,诗云)亲统貔貅百万兵,兜鍪日日侍承明。朝梁暮晋何时了,定许将军见大平。下官姓石,双名守信,大梁人氏。方今周世宗登基,四方扰攘,干戈不息。为我累建大功,升授马步亲军都指挥使,统领着八十万禁军,得专征伐。近奉圣旨,招募智勇之士,量才授职。这一人乃王全斌,这一人乃潘美,见充帐前统制官,与我八拜兄弟,一同调遣。兄弟,但有知识,当为国引进咱。(王全斌云)哥哥,今有马军副指挥使赵弘殷长男赵匡胤,文武全才,智勇过人,少年游历关东关西,独行千里。若得此人统领军马,荡除草寇,何愁天下不太平也。(石云)兄弟,既有如此贤才,何不早说?可备礼帛鞍马,差人敬征聘者。(王云)差谁去请?(石云)可就差统制官潘美走一遭去。左右,将礼币鞍马过来。(二卒捧段币盔甲上,随定潘美)(石云)疾去早来者。(潘云)得令。(下)(石唱)

【仙吕】【赏花时】两只手揩磨日月新,-片心扶持天地稳。向千万里展经纶,把狼烟扫尽,直教龙虎会风云!

(云)潘美去了也,咱也去来。(下)


第一折

(正末赵匡胤引赵普、郑恩、曹彬、楚昭辅常服上,诗云)平生踪迹遍天涯,四海原来是一家。涂炭生民谁拯救,何时正统立中华。某姓赵名匡胤,乃指挥弘殷之子。自幼好使枪棒,攻习韬略,游历关陕,结识天下知名之士。这个是幽州赵普,曾参随我父四方征伐,充帐前判官;这一人乃曹彬,灵寿人氏;这一人乃郑恩,大梁人氏;这一人乃楚昭辅,宋州人氏,皆与我相交至密,结为兄弟,虽古之关张,不过如此。今日无事,在此闲行了一会。众兄弟,权此告别,明日再会。(齐下)(苗光裔道服上,诗云)先天成数久精通,八卦循环掌握中。岁在庚申天下定,乾元九五见真龙。某姓苗名训,字光裔,大梁人氏。自幼习《周易》先天之数,兼通星纬之学。如今周朝世宗登基,国步多艰,某因此隐于草泽,以卖卜为生。我见王气正兆大梁,必然有真命帝主出世。我今在汴梁桥下开张卦肆,打扫干净,看有甚么人来。(做铺卦小桌上科,正末引郑恩常服上,云)兄弟,咱别了众兄弟,行来不觉将至城中也。(郑云)哥哥如此武艺双全,何不求试,为国家出力,也得图形麟阁上。(正末云)兄弟,你怎生知我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四海为家,寸心不把名牵挂。待时运通达,我一笑安天下。

【混江龙】见如今奸雄争霸,漫漫四海起黄沙。递相吞并,各举征伐。后汉残唐分正统,朝梁暮晋乱中华。豺狼掉尾,虎豹磨牙;尸骸遍野,饿殍如麻;田畴荒废,荆棘交加;军情紧急,民力疲乏。这其间,生灵引领盼王师,何时得蛮夷拱手遵工化,我只得纵横海内,游览天涯。

(郑云)哥哥,不觉行至汴梁桥下。前面是一卦铺,咱教那先生算一卦如何?(正末云)也使得。(见苗科,云)先生拜揖!(苗做慌跪科,云)早知我主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喝云)先生,你胡说!(苗云)臣相人多矣,主公乃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正末云)先生,莫不你吃酒来?(唱)

【油葫芦】莫不你酒力禁持眼界花?请先生再觑咱,我须不是金枝玉叶那根芽。(苗云)主公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真乃帝王之相也。(正末唱)你道我尧眉舜目堪图画,汤肩禹背实稀诧。(苗云)主公正应九五飞龙在天之数。(正末唱)头直上又没一片云,浑身上又没万缕霞。你道我乾元九五飞龙卦,多管是相法内有争差。

【天下乐】我本是粗鲁寻常百姓家,休夸!则管里迤逗杀,这言词早合该万剐。市廛中人物稠,墙壁间耳目杂,但听的不是耍!

(正末指郑云)你相我这个兄弟咱。(苗云)这个丑人是一个凶神太岁,不过是一路诸侯。(郑云)这先生好无礼,如何说我是凶神太岁?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唱)

【醉中天】平白地相惊唬,到大来厮蹅踏,早则么话不投机一句差,(郑云)气杀我也!他怎敢说我?杀了这个牛鼻子。(正末唱)把心上火权时纳。到晚来把天文看咱,明朗朗众星高曜,不如你孤月光华。(潘美引二卒将礼币、戎衣上,云)奉元帅将令,聘礼贤士赵匡胤。寻了这一日,到卦铺中,兀的不是!我索过去。(做见科,云)赵公子拜揖!先生拜揖!适蒙石元帅钧旨,因统制官王全斌举荐阁下有文武全才,径差潘美赍礼币鞍马,前来聘请赴京授职,阁下只索就行。(苗云)这位君子也是上界星象,一路诸侯之命。(正末云)将军一貌非俗,但不知年甲几何?(潘云)念潘美年二十二岁。(正末云)某长两岁,就此拜为兄弟,有何不可!(潘云)既蒙兄长错爱,敢不尽心报答!(正末拜唱)

【那吒令】知心的最多,谁如叔牙?知音的最多,谁如伯牙?知兵的最多,谁如子牙?龙蛇混甚日分,豺虎乱何时罢?争名利使尽奸猾。

【鹊踏枝】这个待把云拿,那个早被天罚;气昂昂创业开基,眼睁睁败国亡家。一任教纵横奋发,都是些井底鸣蛙。

【寄生草】传正道无夫子,补苍天少女娲。因此上黎民饿死闾阎下,贤能埋没林泉下,忠良枉死刀枪下。乱纷纷国政若抟沙,虚飘飘世事如嚼蜡。(潘云)元帅将令紧急,须索走一遭。(正末云)先生拜别。(做行到科,潘云)哥哥稍待,兄弟先通报去。(潘见石跪云)早蒙元帅钧旨,礼聘贤士赵匡胤,已到军前听令。(石云)着进来。(潘唤正末进见科,石云)贤士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曾习武艺不曾?(正末云)念在下姓赵名匡胤,副指挥弘殷之子。自幼习成武艺一十八般,韬略兵法,无所不通。(石云)你细说我听咱。(正末唱)

【醉扶归】敢把征鞍跨,兵器惯曾拿。甲马营中是俺家,(石云)既如此就留在辕门听用咱。(正末拜,唱)谢元帅相留纳。(石惊起科,末又拜,唱)请稳坐安然受咱,容参拜阶墀下。

(石又惊起,云)贤士乃有福之人,小官不觉惊慌,不敢受礼。贤士试将武艺说一遍我听咱。(正末唱)

【金盏儿】论弓箭不曾差,使剑戟颇熟滑。提一条杆棒行天下,十八般武艺非敢道自矜夸。折末枪刀并剑戟,鞭简共椎檛。往常学成文武艺,今日与货与帝王家。

(石云)既如此,今日将引贤士赴阙,见帝封官去咱。(正末云)今日拜识元帅,又蒙引进,当尽心报国。(石云)左右,门首看有甚么人来。(赵普上,云)自家赵普是也。自从在赵都指挥帐下,结义大公子为弟兄。想昔日大公子游随州时,客于董宗本家,其子董遵诲常梦黑蛇十数丈变龙飞去,既而群虎乘风随之,人见紫云如盖,凝结城上,今日有人传说,元帅石守信聘大公子授官面帝,风云之梦,信有征也!只索奉饯一遭。来到这军门前,左右通报,说判官赵普见。(卒子报科,石云)着他进来。(普云)元帅拜揖!大哥拜揖!呀、呀,哥哥可喜也,小弟特来奉饯。此行功名不小也。(正末唱)

【赚煞】向边塞建功勋,赴京阙朝銮驾,直叩君王御塌。长朝殿太平筵宴罢,出宫庭拥大纛高牙。天街上摆头答,醉醺醺把金镫斜踏。稳坐逍遥玉骢马,马头前对挑着绛纱。纱笼内齐烧着银蜡,那其间任香风吹落帽檐花。(同下)


第二折

(苗光裔儒扮上,楚昭辅戎装随上,苗云)某苗光裔是也。自从前者相得赵大公子有天子之分,不想被朝廷礼聘,见授都点检之职。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近日闻得北汉兵入寇,朝廷命点检出师北伐,某等亦须收拾军装则个。呀、呀,好怪也!你看日下复有一日,黑光相荡,此天命也。咱弟兄每急急回家,准备出征则个。(下)

(太后宫妆法服引幼主黄袍及石守信戎装、陶谷文扮上,云)我乃周家太后是也。自从先帝世宗晏驾,立此幼子宗训为君。四方扰攘不宁,近闻汉、辽兵自土门东下入寇,我朝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文武全才,乃先帝简用之臣,又兼他手下将校精强,可着他去征伐一遭。石守信即便传旨,着赵匡胤挂印总兵官,率领本部人马,北征辽、汉,早建大功者。(石云)领圣旨。(并下)

(正末戎装引赵普、曹彬、苗训、楚昭辅、李处耘、郑恩上,云)某赵匡胤是也。自从元帅石守信举荐,蒙世宗皇帝委任,直做到殿前都点检之职,多亏众兄弟扶持。今日蒙幼主圣旨,着我统兵北伐。我引本部下人马及众将校赵普、曹彬、苗训、李处耘、楚昭辅、郑恩,一同征进。这一去,犬羊巢穴一时平,锦绣江山三箭定。(唱)

【南吕】【一枝花】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恹恹红日惨,隐隐阵云高。军布满荒郊,我命将凭《三略》,行兵按《六韬》。右白虎左按青龙,后玄武前依朱雀。

【梁州第七】护中军七层剑戟,守先锋万队枪刀,五方旗四面相围绕。朱幡皂盖,黄钺白旌,箭攒雕羽;弓挂龙弥。滴溜溜号带齐飘,威凛凛挂甲披袍,扑咚咚鼓擂春雷,雄纠纠人披绣袄,不剌剌马顿绒绦。咆哮!战讨!马和人飞上红尘道。金镫稳,玉鞭袅,催动龙驹把辔摇,转过山腰。

(云)行不几里,又早天晚也。(唱)

【牧羊关】见几点寒星现,一钩新月皎,看看的兵至陈桥。教前队休行,催后军赶着。屯军仗,离军道,就馆驿,度今宵。疾忙教各部下关粮米,对名儿支料草。

(正末云)左右,军行到何处了?(众云)前到陈桥驿了。(正末云)接了马者。郑恩那里?(郑云)有。(正末云)传下将令去者:大小三军,诸名将校,各依队伍安歇。勿得喧哗,违令者斩!(唱)

【贺新郎】诸军众将一周遭,小心的下寨安营,在意的提铃喝号。七禁令五十四斩从公道,叮咛,休犯法违条。卷旌旗停斧钺,卧鞭链竖枪刀,悄悄的各依队伍休喧闹。解鞍松战马,卸甲脱征袍。

【隔尾】五更筹更听金鸡报,一部从休辞永夜劳。画角齐吹玉梅调。人休贪睡着,马须要喂饱,我且半倚帏屏盼天晓。(众下)

(正末睡科)(郑同李处耘上,云)某都押衙李处耘是也。今同郑将军等跟随赵点检征进,军次陈桥驿。某等想来,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贼,谁则知之!今太尉掌军政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数从征伐,建立大功,人望已归。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郑云)李将军说的是。(李云)咱与赵书记计议则个。(郑云)赵大人有请。(赵普上,云)某赵普是也,见充点检帐下掌书记官。今日从征,军次陈桥。这早晚只听有人呼唤,未免出见咱。(做见科,李云)诸将无主,愿册太尉为天子。(普云)太尉忠心,必不汝从。(李云)军中偶语则族,今已议定。太尉若不从,则我辈安敢退而受祸!(普叱云)策立大事,固宣审图,尔等何得更挂狂悖!诸将各宜严束部伍听命。(郑云)若依你等议论,何时是了?(扯黄旗盖末身,众呼噪科)(正末惊醒科,唱)

【哭皇天】把好梦来惊觉,听军中不定交。那里也兵严刑法重,则末早人怨语声高。(众军一拥向前齐呼万岁)(正末唱)险将咱唬倒,庙廊召会,台省所关;君王振怒,太后生嗔。不剌则俺这歹名儿怎地了?惊急列心如刀锯,颤笃速身如火燎。

(苗云)主公上应天心,下合人望,乃真命帝主也。(正末云)噤声!(唱)

【乌夜啼】都是你谎阴阳惹得诸军闹,-个个该剐该敲。(郑云)哥哥,你先身上穿了黄袍,如何倒说俺不是?(正末唱)呀!原来这犯由牌,光把我浑身罩。(普云)天命已定,天数难逃,主公亦当应天顺人。(正末唱)你道是大数难逃,可甚么情理难饶?不争这杏黄旗权当衮龙袍,可将这《出师表》扭作交大诏。我想受禅台,争似凌烟阁?汝贪富贵,吾岂英豪!(正末云)此事决不可行。(众将喧呼科,正末云)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主,能从我命则可,不从我命,决不可行。(众皆跪云)唯命是听。(正末云)太后幼主,我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汝等勿得凌暴及动扰黎民,劫掠府库。违令者满门皆斩!(众云)一听禁令。(太后、幼主、石守信、陶谷上,云)昨因北汉入寇,遣赵点检出征,今早闻众军士立赵点检为帝。我想来,四方不宁,必得真主抚驭。今赵点检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久矣,何不就同往陈桥,效尧舜故事,禅位一遭,有何不可!(做行科,到科,云)来到这军门前,石守信入报去。(石云)报总兵得知,太后到来。(正末下,迎见科,太后云)五代乱离,人民涂炭,将军功盖天下,堪居大宝,老身母子情愿禅位则个。(正末云)臣名微德薄,岂堪居此大位?(太后云)幼子孤弱,不能抚驭四方;将军德过尧禹,正宜受禅。(正末唱)

【红芍药】娘娘德行胜唐尧,微臣比虞舜难学。不争让位在荒郊,枉惹得百姓每评詙。(幼主云)将军,听太后旨者,我愿受藩服足矣。(正末唱)臣怎敢等闲将天下交,您君臣再索量度。(郑恩仗剑作怒科)(正末唱)你摩拳擦掌枉心焦,休得要乱下风雹。

【菩萨梁州】你可也畅好是干乔,休施凶暴。休胡为乱作,(郑云)哥哥,我一发都杀了,恰不伶俐!(正末唱)则一句唬得我颤钦钦魄散魂消。不争这老鸦占了凤凰巢,却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把柴家今日都属赵,惹万代史官笑,笑俺欺负他寡妇孤儿老共小,强要了他周朝。

(石云)今日就此受禅,必须有策诏方可行礼。(陶云)有、有。(自袖中出诏科,石云)既有了诏书,众官跪者。(陶念科,云)大周皇帝诏旨: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受禅,三主乘时而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资,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功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狱讼,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只畏天命。显德七年正月初五日。(众将呼万岁起科,正末云)众将校听我戒饬。(唱)

【二煞】尊太后如母呵,您百官顿首听教导;待幼主如弟呵,教经典留心谨向学。朝廷内外旧官僚,勿得欺凌,尽皆荣耀。则今日军马回,莫惊扰,把龙袖娇民休唬着,勿犯秋毫。

【尾】(指赵)你坐都堂朝廷政事休差错,(指石)你掌枢密大下兵机勿惮劳。(指苗)你掌司天,算星曜,(指李、楚)你做元戎,司斩斫,(指曹、潘)你统雄兵,做招讨,(指郑)你管亲军,守城廓,(指王)你统貔貅,驱将校。(指幼主)兄弟诵诗书,习礼乐,(指太后)娘娘居龙楼,住凤阁。不是我倚势夺权,使强欺弱。既然立草为标,必须坐朝问道。赏不间亲疏,罚须分善恶,有罪的加刑,有功的赠爵。不是我挟天子令诸侯篡宗庙,恐民心变了,把山河弃却,因此上权受取这-颗交天传国宝。(众并下)

(吴越王引相国吴程冠服上,诗云)百万精兵听指呼,衣冠四世守全吴。我生直欲全忠节,不愧人间大丈夫。某姓钱名俶,字文德,本贯杭州人氏。自祖公公钱镠在唐昭宗时平黄巢有功,封有吴越,更五朝世守此邦。今闻中原赵点检登基,治同尧舜,声教万里,比五代之君,判然不同。正四方混一之时,倘或出师。自当入贡咱。(吴云)等王师出来,决一死战,纳土未为迟也。(共下)

(南唐李主引丞相徐铉上,诗云)雄据江东二百州,六朝基业喜兼收。中原将士休窥伺,百万精兵在石头。某姓李名煜,字重光,江东人也。自我祖父建国江东,传国三世。近闻中原大宋皇帝即位,操练兵马,有下江南之志;况我贡献不缺,必欲见伐,如何是好也?不免练兵防守则个。(下)

(蜀主孟昶引相国王昭远上,诗云)几年辛苦下西川,东视中原各一天。秣马练兵常预备,先人世业肯轻捐!某蜀王孟昶是也。自先君王于全蜀,某承其基业,众官僚立我为大蜀皇帝。中原连岁多故,不暇外攘。今周朝革命,宋皇践祚,志在吞并,难同五代之君,诚恐兵临剑阁,将如之何?须索守备咱。(下)(南汉主刘鋹引相国龚澄枢上,诗云)久镇潮阳众日强,幅员千里尽炎方。外夷多少皆朝贡,南国人称广汉王。某姓刘名鋹,南汉王是也。自先祖领节旄于潮广,奄有南海,后值五代扰乱,遂独霸一方。今中原有宋皇帝登基,四方混一,唐吴已称朝贡。某偏居琼海,王师一出,将如之何?须扼把险要以御之,斯为得策。


第三折

(赵普衣冠引张千捧香、桌、书、烛上,云)某赵普是也。自从做掌书记时,扶佐当今皇帝,定有天下之号曰宋,四方承平。以某有推戴之功,官拜中书大丞相,进封韩王。今夜雪下甚紧,料无人来。张千,你拿过香桌来,点上烛,我读一会《论语》咱。(张千云)我烧上些香,剔的灯亮亮的。老爹,你慢慢的看者。(正末纱帽常服上,云)某自从陈桥兵变,众兄弟立我为大宋皇帝,晓夜无眠,恐万民失望,诸国未平。今夜风雪满天,路无行客,寡人扮作白衣秀士,私行径投丞相府里,商量下江南、收川广之策。出的这禁城来,是好大雪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光射水晶宫,冷透鲛绡帐,夜深沉睡不稳龙床。离金门私出天街上,正瑞雪空中降。

【滚绣球】似纷纷蝶翅飞,如漫漫柳絮狂。剪冰花旋风儿飘荡,践琼瑶脚步儿匆忙。用白襕两袖遮,将乌纱小帽荡。猛回头把凤楼凝望,全不见碧琉璃瓦鹙鸳鸯。一霎儿九重宫阙如银砌,半合儿万里乾坤似玉妆,粉填满封疆。

(云)行了这一会,面前是丞相府了。呀!关了门也。(唱)

【倘秀才】则见他铁桶般重门掩上,我将这铜兽面双环扣响。(做敲门科,张千问云)甚么人敲门?(正末唱)敲门的是万岁山前赵大郎。(张千云)这早晚夜又深,雪又大,来作甚么?(正末唱)堂中无客伴,(张千云)俺老爹看书哩。(正末唱)灯下看文章,(张千云)你来有甚事?(正末唱)特来听讲。

(张千云)你要听讲,当往法堂中寻和尚去,你错走了门了。(正末唱)

【呆骨朵】冲寒风冒瑞雪来相访,(张千云)有甚么紧急事,你说。(正末唱)有机密事紧待商量。(张千报云)老爹,门外有人叫门。(普云)你问他是谁?(张千云)他说是赵大官人,有机密事来商议。(普做慌科,云)快开门,快开门!(普见驾,跪云)不知主上幸临,有失远接。(张千慌走科)(正末唱)忙怎么了事公人?(普又拜云)恕微臣之罪。(正末唱)免礼波招贤宰相。(正末问张千云)这是那里?(张千云)这就是俺丞相厅房。(正末云)怎么使你这般样人?(唱)正是调鼎鼐三公府,那个是剃头发杨和尚?(普云)陛下尊坐。(正末唱)我向坐席间听讲书。(张千云)老爹,酒食已备。捧上来罢?(正末唱)你休来耳边厢叫点汤。(正末云)夜深人静,张千好生看着相府门者。(普云)主公,今夜天气甚寒,不求安逸,冒雪而来,却是为何?(正末唱)

【倘秀才】朕不学汉高皇深居未央,朕不学唐天子停眠晋阳,常则是翠被寒生金凤凰。有心思传说,无梦到高唐,(普云)主公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不肯逸豫。(正末唱)这是俺为君的勾当。

(背云)寡人颇通文墨,试问丞相一问。(问云)寡人间卿,卿试听者。

【滚绣球】既然主四海为一人,必须正三纲谨五常。寡人呵,幼年间广习枪棒,恨未曾登孔子门墙。《尚书》是几篇?(普云)《尚书》者上古《三坟》《五典》,洪荒莫考。夫子断自唐虞,以典、谟、训、诰、誓、命六体,皆尧、舜、汤、禹、文、武授受之心法。孔安国断为五十八篇,帝王治世之书也。(正末唱)毛诗共几章?(普云)夫诗者,古人吟咏性情之大节。有风、雅、颂三经,赋、比、兴三纬。诗有三千,夫子删为三百十一篇,善以为劝,恶以为戒。(正末云)《礼记》主意如何?(普云)夫《礼记》乃汉儒所撰述,杂录古礼之义。盖六经之用,礼实为先;治人事神,无非以礼。日用之间,不可斯须少者。(正末唱)讲《礼记》始知谦让。《春秋》主意如何?(普云)《春秋》以褒贬为辞,敦典庸礼,命德讨罪,世道之兴亡可鉴。(正末唱)论《春秋》可鉴兴亡。(普云)陛下法宗尧、舜、禹、汤、文、武,方为圣主。(正末唱)朕待学禹汤文武宗尧舜,(普云)臣有愧于古之贤相也。(正末唱)卿可继房杜萧曹立汉唐,燮理阴阳。

(正末指桌上书,问云)卿看的是甚么书?(普云)是《论语》。(正末笑云)寡人闻童子入学,先读《论语》,卿何故也看他?(普云)《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圣人的切要言语,皆治国平天下之要道。臣用半部,佐我主平治天下。(正末唱)

【倘秀才】卿道是用《论语》治朝廷有方,却原来只半部运山河在掌,圣道如天不可量!似恁的谈经临绛帐,不强似开宴出红妆?听说后神清气爽。(普云)天寒雪大,臣有一杯酒进献,未敢擅专。(正末云)将酒来何妨?(普叫云)老妻将酒来。(旦捧酒上)(呼噪科)(正末唱)

【滚绣球】银台上画烛明,金炉内宝篆香。(普执壶斟酒科)(正末唱)不当烦老兄自斟佳酿,(旦进酒科)(正末唱)何须教嫂嫂亲捧霞觞!(普云)陛下,臣妻与臣乃糟糠之妻也。(正末唱)卿道是糟糠妻不下堂。朕须想贫贱交不可忘。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妻若贤夫免灾殃。(云)朕得卿,卿得嫂嫂,可比四个古人。(唱)朕得卿呵,正如太甲逢伊尹;卿得嫂嫂呵,却似梁鸿配孟光,则愿的福寿绵长。

(正末云)寡人要与卿商量军国重事,教嫂嫂自便。(旦下)(普云)陛下深居九重,当此寒夜,正宜安寝,又何劳神过虑?(正末云)寡人睡不着。(唱)

【倘秀才】但歇息想前王后王,才合眼虑兴邦丧邦,因此上晓夜无眠想万方。须不是欢娱嫌夜短,早难道寂寞恨更长,忧愁事几桩。

(普云)陛下,不知所忧者何事?说向臣听。(正末云)寒风似箭,冻雪如刀。寡人深居九重,不胜其寒,何况小民乎!(唱)

【滚绣球】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忧则忧行船的一江风浪,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忧则忧号寒的妻怨夫,忧则忧啼饥的子唤娘,忧则忧甘贫的昼眠深巷,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怎生不感叹悲伤!

(普云)陛下念及贫穷,诚四海苍生之福。(正末唱)

【倘秀才】忧的是百姓苦,向御榻心劳意攘。(普云)百姓困苦,只因四方多事。今天下太平,民力渐苏矣。(正末云)一榻之外,皆他人之家也。(唱)忧的是天下小,教寡人眠思梦想。(普云)天下虽未混一,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末背云)寡人欲先下江南,且反说,试丞相一试。(唱)想太原府刘崇居北方,朕待暂离丹凤阙,亲拥碧油幢,先取河东上党。

(普云)若先伐太原,非臣之所知也。(正末云)卿怎生说?(普云)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正末云)吾意正如此,姑试卿耳。(普云)西川孟昶,金陵李煜,南汉刘鋹,吴越钱俶,彼各仁政不施,百姓怨望。今当选将练兵,分道南伐,无不成功者。(正末唱)

【滚绣球】卿道是钱王共李王,刘鋹与孟昶,他每都无仁政万民失望,行霸道百姓遭殃。差何人收四川?令谁人定两广?取吴越必须名将,下江南宜用忠良。要定夺展江山白玉擎天柱,索问你匡宇宙黄金架海梁,卿索仔细参详。

(正末云)兵者凶器,国家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收平四国,又须众将中选忠良有纪律者,方可安民。卿试定夺如何?(普云)石守信、曹彬、潘美、王全斌,此四人皆宿有名望,可差他四人去,万无一失。(正末云)既如此,张千,你传旨去元帅府,速宣石守信等四人来者。(张千下)(四将上,云)某石守信等是也,见居枢密统军之职。今晚主上幸赵中令宅,差人来宣呼,不免进见咱。来到这相府门,令人奏入。(报科,见科)(正末云)寡人与丞相商议,天下未一,欲差尔等统军前去,收伏四国,速奏凯旋者。(唱)

【脱布衫】(指曹)取金陵飞渡长江,(指石)到钱塘平定他邦。(指王)西川路休辞栈阁,(指潘)南蛮地莫愁烟瘴。

【醉太平】阵冲开虎狼,身冒着风霜。用《六韬》、《三略》定边疆,把元戌印掌。人披铁甲偏雄壮,马摇玉勒难遮挡,鞭敲金镫响叮当,早班师汴梁。(四将云)臣等托圣主洪福,马到处成功。仰听神策庙算,指示一二。(正末唱)

【二煞】有那等顺天时、达天理,去邪归正皆疏放,有那等霸王业、抗王师耀武扬威尽灭亡。休掳掠民财,休伤残民命,休淫污民妻,休烧毁民房。恤军马施仁发政,广钱粮定赏行罚,保城池讨逆招降。沿路上安民挂榜,从赈济,任开仓。

(郑恩提棒私行上,云)我闻知主公私幸赵丞相府,一径寻来。陛下召见众将军,做甚么则个?(正末云前事了)(唱)

【收尾】朕专待正衣冠,尊相貌,就凌烟图画功臣像,卿莫负勒金石,铭钟鼎,向青史标题姓字香。能用兵,善为将,有心机,有胆量。仰看天文算早象,俯察山川辨形状。作战先将九地量,决战须将五间防。昼战多将旗帜张,夜战频将火鼓扬。步战屯云护军帐,水战随风使帆桨。奇正相生兵最强,仁智兼行勇怎当!专听将军定四方,坐拟元戎取乱亡。飞奏边功进表章,齐和升平回帝乡。比及列土分茅拜卿相,光将这各部下军卒重重的赏!(众并下)


第四折

(钱王上,云)某吴越王钱俶是也。今早边防来报,宋朝大将石守信领兵来伐。某三世效忠,岂可抗之!只索等侯纳款者。(石上,云)某石守信是也。奉圣人命,收平吴越,直抵临安。那阵上早早报与吴越王投降则个。(钱跪,云)某纳土之心久矣。今圣明在上,情愿奉款者。(石云)咱同去来也。(下)

(李王上,云)某南唐王李煜是也。今闻大宋皇帝遣曹彬收平江南,旬日之间,沿江诸城,尽皆破陷。今早闻兵压石头城,怎生是好?须索与徐相国计议。(丞相上,云)土公,祖宗之位不可失,背城决一死战,降他未迟。(李云)说的是。(曹上,云)某曹彬是也。奉圣旨领十万大军,来下江南,一路郡县,望风迎降。今日兵临石头城下,与唐兵相接,诸军用命者。(做战科,李败科,李云)情愿投降。(共下)

(刘王上,云)某南汉王刘鋹是也。今大宋国遣大将潘美领兵来伐,不免练兵等侯则个。(潘上,云)某潘美是也。奉命南征,势如破竹。今兵临广汉,两阵相当,须拚死战咱。(战科,刘败科,降科)(同下)(蜀王上,云)某蜀王孟昶是也。嗣守全蜀,食足兵强。近闻宋朝皇帝遣王全斌西来收伏,咱怎肯容易投降他!军马操演精熟,安排迎敌咱。(王上,云)某王全斌是也。奉圣人命,领十万大兵西取蜀孟,一路尽平。今兵到成都,克日城陷。大小三军,须索用命决战。三军操鼓来。(战科,孟败科,降科)(同下)(赵普引郑恩、苗光裔上,云)自从前日奉圣人命,差石守信等四将收平四国,闻知俱已平定,不久奏捷献俘。今当早朝,须索侍候者。我想五代乱离,人心汹涌,今圣人一出,群妖顿息。不图从此得见太平也。(唱)

【双调】【新水令】九重天上五云飞,月朦胧,晓光初霁。鞭鸣金珮响,帘卷玉钩垂。仙乐初齐,和气满殿庭内。

【驻马听】黄道烟迷,瑞霭盘旋飞凤椅。紫垣风细,御香缭绕衮龙衣。近宫墙杨柳拂旌旗,傍雕栏花萼迎环珮。行大礼,这的是太子天子朝元日。(郑云)今有石守信平吴回旋,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石上,跪)(普唱)

【落梅风】此一战功名重,这一场勋业稀,论英雄古今无对。笑谈间扫清吴越国,端的有三千丈五陵豪气。

(石起科,郑云)潘美平南汉回师,朝外等宣。(普云)教他过来。(潘跪)(普唱)

【沉醉东风】他那里桃花落蛮烟正起,荔枝熟瘴雨斜飞。茫茫水接天,隐隐山围地。路迢遥人马驱驰,斩将降兵何太疾?堪写入麒麟画里。

(潘起去科,郑云)曹彬下江南凯还,朝外等旨。(普云)教他过来。(曹上,跪)(普唱)

【庆东原】金陵府销王气,石头城践马蹄,南唐已照东吴例。收复尽六朝帝基,托赖着一人圣德,振扬起八面军威。比正濬更豪杰,过杨素全忠义。(曹起科,郑云)王全斌平蜀回见,在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王上,跪)(普唱)

【水仙子】乱石滩冲浪战舡内,连云栈思乡骏马嘶。凯歌声直透青云内,这功劳为第-,笑蜀工孟昶呆痴。他也合思先主三分业,想武侯八阵机,辱莫杀关羽张飞!

(石云)臣等托朝廷之洪福,兵不血刃,收平四国,郡邑版图,尽归王化。所有四国相臣,见在朝门外等宣。(普云)宣四相国来者。(四相上科,普云)望阙跪者。(唱)

【雁儿落】恁则合山林中躲是非,谁教你朝省内图名利?都做了亡家败国臣,真乃是怕死贪生辈。(南唐相徐铉云)臣国主以小事大,犹子事父也。(普云)岂有父子为两家耶?(唱)

【得胜令】你则想花压帽檐低,不提防严地一声雷。送了你川广真梁栋,羞杀人江南两柱石!想前日相持,惊唬杀齐管仲、燕乐毅。(相云)臣等亡国臣,乞放骨骸于林下。(普唱)到今日休题,起来波汉张良、越范蠡。

(石守信等云)四国王俱在朝外,理合献俘。(普云)宣来。(四国王上,普唱)

【甜水令】据着你外作禽荒,内贪淫欲。滔天之罪,理合法更凌迟。今日个不忍加诛,仍封官位,您君臣每休得猜疑。

(蜀王上,云)臣等荷蒙圣恩,待以不死,臣愿执梃为诸降王长,永守臣节。(众王拜科,普唱)

【折桂令】则见他曲躬躬拜舞丹墀,似这等纳土称臣,实指望荫子封妻。(四王云)臣等愚昧,不能守土安民,今荷洪恩,实同再造,愿闻其说。(普唱)你道是愿听纶音,愿闻圣谕,有甚难知?你等为骄奢破国,吾皇以勤俭开基。这的是天数轮回,造物盈亏。真龙出蛟蜃潜藏,大风起云雾齐飞。

(普云)奉圣旨排筵宴,燕乐各国君臣。(筵科,普唱)

【川拨棹】长朝殿列尊席,享诸王臣万国。今日个寰海归依,民物雍熙;春满宫闱,乐奏埙篪。仙音院箫韶韵美,麟献瑞,凤来仪。

【七弟兄】文官每这壁,武将每那壁,斟玉液进金杯。则这白额虎原与龙相配,紫金龙自有虎相随。这的是庆清朝龙虎风云会。

(普云)奉圣旨,教四国君臣,演习礼仪,随长朝官拜舞者。(唱)

【梅花酒】快疾忙遵圣敕,教国主休违,将拜舞温习,把天子班依。随星辰,朝紫微;顺日月,转皇极;转皇极,拱社稷。紫罗襕替龙衣,白象简当玄圭,皂幞头护天威,黄金带束腰围。吴越王莫稽迟,金陵王莫徘徊,广汉正莫伤悲,孟蜀王莫疑虑。

【收江南】更压着朝中文武两班齐,抵多少十年身到凤凰池,见如今金枝玉叶尽光辉。镇天南地北,万万年同共掌华夷。

(云)奉圣旨当初起义之时,与臣普等曾梦龙虎风云会,今日果然也。(众唱)

【尾】龙吟天上生云气,虎啸清风四起。龙虎梦君臣,风云庆家国。

题目伏降四国咨谋议雪夜亲临赵普第

正名君相当时一梦中今朝龙虎风云会

赏析

【中吕】齐天乐过红衫儿_隐居

张可久张可久 〔元代〕

隐居

潜身且入无何,醉里乾坤大。蹉跎,和,邻友相合。就山家酒嫩鱼活,当歌,百无拘逍遥,千自在快活。日日朝朝,落落跎跎。酒瓮边行,花丛里过,沉醉后由他。

今日红尘在,明日青春过。枉张罗,枉张罗,世事都参破。饮金波,饮金波,一任傍人笑我。

赏析 注释 译文

清江引·春思

张可久张可久 〔元代〕

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
赏析

般涉调·哨遍·半世逢场作戏

马致远马致远 〔元代〕

半世逢场作戏,险些儿误了终焉计。白发劝东篱,西村最好幽栖,老正宜。茅庐竹径,药井蔬畦,自减风云气。嚼蜡光阴无味,旁观世态,静掩柴扉。虽无诸葛卧龙冈,原有严陵钓鱼矶,成趣南园,对榻青山,绕门绿水。

【耍孩儿】穷则穷落觉囫囵睡,消甚奴耕婢织?荷花二亩养鱼池,百泉通一道青溪。安排老子留风月,准备闲人洗是非,乐亦在其中矣。僧来笋蕨,客至琴棋。

【二】青门幸有栽瓜地,谁羡封侯百里?桔槔一水韭苗肥,快活煞学圃樊迟。梨花树底三杯酒,杨柳阴中一片席,倒大来无拘系。先生家淡粥,措大家黄虀。

【三】有一片冻不死衣,有一口饿不死食。贫无烦恼知闲贵,譬如风浪乘舟去,争似田园拂袖归?本不爱争名利。嫌贫污耳,与鸟忘机。

【尾】喜天阴唤锦鸠,爱花香哨画眉。伴露荷中烟柳外风蒲内,绿头鸭黄莺儿啅七七。

赏析 注释 译文

贺新郎·端午

刘克庄刘克庄 〔宋代〕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束衣纨扇,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早已有、游人观渡。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忆生平、既纫兰佩,更怀椒醑。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赏析 注释 译文

生查子·鞭影落春堤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 〔清代〕

鞭影落春堤,绿锦鄣泥卷。脉脉逗菱丝,嫩水吴姬眼。
啮膝带香归,谁整樱桃宴。蜡泪恼东风,旧垒眠新燕。
赏析 注释 译文

浣溪沙·十里湖光载酒游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 〔清代〕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西风听彻采菱讴。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赏析 注释 译文

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韫家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 〔清代〕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赏析 注释 译文

满江红·饯郑衡州厚卿席上再赋

辛弃疾辛弃疾 〔宋代〕

稼轩居士花下与郑使君惜别醉赋,侍者飞卿奉命书。

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还记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少日对花浑醉梦,而今醒眼看风月。恨牡丹笑我倚东风,头如雪。
榆荚阵,菖蒲叶。时节换,繁华歇。算怎禁风雨,怎禁鹈鴂!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栖栖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闲愁,因离别。

赏析

倦寻芳

陈允平陈允平 〔宋代〕

杏檐转午。清漏沈沈,春梦无据。凤锦龟纱,空闭酒尘香雾。流水行云天四远,玉箫声断人何处。倦寻芳,镇情尖翠压,强拈飞絮。
记旧约、荼コ开后,屈指心期,数了还数。误我凭阑,几度片帆南浦。燕懒莺慵春去也,落花犹是东风主。正销凝,被愁鹃、又啼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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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石孝友石孝友 〔宋代〕

常记梦云楼上住,残灯影里迟留。依稀绿惨更红羞。露痕双脸泪,山样两眉愁。
数片轻帆天际去,云涛烟浪悠悠。今宵独宿古江头。水腥鱼菜市,风碎荻花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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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

石孝友石孝友 〔宋代〕

薄_人人留不住。杨柳花时,还是成虚度。一枕梦回春又去。海棠吹落胭脂雨。
金鸭未销香篆吐。断尽柔肠,看取沈烟缕。独上危楼凝望处。西山暝色连南浦。
赏析

蓦山溪(杨花)

毛滂毛滂 〔宋代〕

雪空毡径,扑扑怜飞絮。柔弱不胜春,任东风、吹来吹去。墙阴苑外,一片落谁家,叶依依,烟郁郁,依旧如张绪。
那人拈得,吹向钗头住。不定却飞扬,满眼前、搅人情愫。蜂儿蝶子,教得越轻狂,隔斜阳,点芳草,断送青春暮。
赏析

玉楼春(定空寺赏梅)

毛滂毛滂 〔宋代〕

蕊珠宫里三千女。滴粉为春尘不住。月华冷处欲迎人,七里香风生满路。
一枝谁寄长安去。想得韶光能几许。醉翁满眼玉玲珑,直到烟空云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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