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鼎食穷水陆,风纪惠文寒耸玉。而君名位不省台,常见私忧结眉目。
朅来我过白所怀,如枉末伸功未录。谆谆三代治安本,修水火金并土木。
烝民既粒教乃敷,和气春风生比屋。自从秦鞅废井田,王政丝棼民湿束。
利归兼并富齧贫,万世祸基从此筑。汉兴文帝殊有为,瓦砾黄金金玉粟。
蠹农一切悉禁绝,千耦如云四郊绿。下及魏晋隋若唐,或耀武功或货黩。
尽刳民力供上需,何异养身还饵毒。间时偶尔值小登,悔祸元出天公独。
劝农使者徒上功,虚丽祇堪文案牍。绎骚后迨五季间,竞投钱镈悬刀镯。
民间十室九呰窊,父子几何不沟渎。吾元有国天所资,世祖躬历艰难熟。
未遑礼乐刑政颁,首辟司农惟穑督。至今在在著作林,枝干排云叶犹沃。
当时治效概可知,行不赍粮居露宿。兹非前圣后圣规,岂特千年万年福。
统元欲复今何难,政坐因仍弗加勖。骏奔期会誇独贤,深竟根株衒能狱。
毁方求媚为通融,涤垢搜瘢称干局。呜呼是岂经远图,刑剭谁虞覆公餗。
孟氏古称王佐才,照世格言星日煜。论治略无奇异闻,唯说耕桑与鸡畜。
使当此日出此言,可必诸公尽颦蹙。圣贤于彼非不知,但恐违天拂民欲。
窃尝窥管得一斑,端本澄源在当轴。仍择师帅专抚绥,且谕臬司精考鞠。
的行黜陟表惰勤,重立赏罚旌慝淑。如斯上下不裕宁,伏锧市朝甘显戮。
我闻其语汗雨如,始也解颐终项缩。半生醉梦郑卫音,一旦醒心韶濩曲。
刘君刘君策固佳,俯仰悠悠知者孰?传存拾沈示永箴,书著兴戎昭往躅。
君不见东家求官交近侍,西家豪富相徵逐。奈何温饱不自谋,日为黎黔欲长哭!
我知君心如古人,我知君才非世俗。子牟身远志在廷,梁父调高音振谷。
贾生流涕叫虎关,屈叟甘心葬鱼腹。旧闻造物辅善良,比岁看来亦翻覆。
纷纷已往姑莫论,目击试将吾友卜。承家千里止一男,半夜麒麟去何速。
泪巾又燥女又殇,兰玉埋香见无复。士夫固以贫为常,门户那堪祸相属。
我尝送米犹见却,一芥他人肯轻触。处勤节义愈凛然,风雪倒山松柏矗。
迩来踪迹尤可嗟,十倍戒途舆脱辐。劳劳簿领头斑白,承务酬官在昏夙。
否极或者泰运还,有诏吏止七品服。君由弱冠冠儒冠,一概谁分鸾与鹏?
世间屯难表里攻,阮籍途穷未为促。昨朝跋马过所居,圭荜荒凉雀堪扑。
座无裀褥甑生尘,庋有诗书盘苜蓿。归来叹羡原宪贫,却顾轻肥还自恧。
蹇余亦本山野民,仕路强趋终蹐局。向非亲命须官为,定买烟霞事耕斸。
书生所见然颇同,欲奋不能宁韫椟。因知世事如意少,讵止君家为不足。
子孙笋列多冥顽,玉帛山堆足忧辱。国忠贵显奴隶憎,黄宪清贫古今伏。
人生果在官有无,可与智言难众告。今晨霁色雨洗新,群木疏明丽朝旭。
一杯陶写千古情,我起踏筵君击筑。天开罗幌云千叠,地展锦屏山四簇。
不须华俎饤薧鲜,政要露杯羞杞菊。须臾酩酊彼此忘,哀玉满庭风动竹。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
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
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
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障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