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元也,奋布衣以登皇位,由数朞而创万代,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民,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而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曜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人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人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纷后辟,治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伏牺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盘舆,造器械,斯乃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眇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而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铺鸿藻,信景铄,扬世庙,正雅乐。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巡狩,躬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为沼,发蘋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邹,谊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蒐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驷》,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整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棽丽,和銮玲珑,天官景从,寝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焰生风,欱野喷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申令三驱,輶车霆激,骁骑电骛。由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睼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马踠余足,士怒未渫,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讋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烨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泰古华。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僸佅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熅,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
于是圣上亲万方之欢娱,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间,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抑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盛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紝,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弗珍,捐金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营,嗜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崚,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授予以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而诵之。”其诗曰:
明堂诗
于昭明堂,明堂孔阳。
圣皇宗祀,穆穆煌煌。
上帝宴飨,五位时序。
谁其配之,世祖光武。
普天率土,各以其职。
猗欤缉熙,允怀多福。
辟雍诗
乃流辟雍,辟雍汤汤。
圣皇莅止,造舟为梁。
皤皤国老,乃父乃兄。
抑抑威仪,孝友光明。
於赫太上,示我汉行。
洪化惟神,永观厥成。
灵台诗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
帝勤时登,爰考休徵。
三光宣精,五行布序。
习习祥风,祁祁甘雨。
百谷蓁蓁,庶草蕃庑。
屡惟豊年,於皇乐胥。
宝鼎诗
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
宝鼎见兮色纷縕。焕其炳兮被龙文。
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
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嘉祥阜兮集皇都。
发皓羽兮奋翘英,容洁朗兮于纯精。
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译文
东都主人喟然长叹,说道:“风俗多么影响人们的观念。先生确属秦地之人,只知道炫耀壮丽的宫殿,仗恃险固的河山,虽然理解昭襄与始皇,但先生哪里知道大汉的成就光辉灿烂!大汉王朝之开始创建,高祖由平民登上金銮宝殿,经过多年苦战创立了巩固的政权,这是六经所未能记载,前圣所不曾言传。当此之时,高祖进攻横暴的秦王而应天命,讨伐叛乱反逆以顺民心,娄敬衡量时局而建议定都长安,萧何根据形势而兴建壮丽宫殿。这难道是出于奢侈享乐的欲念?全都是形势所需而不得不然。先生非但认识不到这一点,反把后代求仙、奢侈等事炫耀夸赞,岂不是显得过分愚暗?现在,我告诉先生建武时期的政治,永平年间之政事,使先生知道为政应顺应天道而适应自然,以改变先生的糊涂观念。”
“往昔王莽作乱篡汉,大汉皇统因而中断,天意人心皆欲诛灭,天下百姓共歼国贼。当时战乱连接,生民几乎死尽,鬼神都将泯绝;沟壑白骨累累全无棺椁收敛,城郭房屋荡然只余断瓦残砖,尸体铺满郊原,鲜血流于谷川。秦王、项羽所造灾祸,未能及此一半,自有文字以来,从未载此大难。下民哭诉上天,上帝观察人间,传命于圣皇光武。圣皇手持天降之祥符,阐释地现之瑞物,披览皇图,考察帝书;勃然起兵,应者如云,昆阳以少胜众,声势有如雷霆。于是横渡大河,跨越北岳,立帝号于高邑,建京都于河洛。继续历代荒废了的事业,根据天意而涤荡弊政;以天地之德为法式创立制度,继承上天意旨而付诸实行。远承唐尧的传统,近接前汉的丰功,使一切生灵繁衍滋长,让四方疆域归于一统。光武帝的功勋已经盖过前代明主,他的事迹已经超过三皇五帝。难道能说他仅仅只与近代圣君并驾齐驱?只与近代明主一样把国务治理?难道能说他只是蹈袭个别圣君的安邦大计?在光武帝建武初年,天下革新。四海之内,夫妇之道重造,父子之礼始全,君臣之义初建,人伦从此开了新篇,像伏羲氏一样把皇德的基础铺奠。划分州土城池,建立邑镇集市,制作舟船车舆,制造器械用具,这就是轩辕氏所以开创皇业的措施。恭谨地代替上帝惩罚叛逆,适应天命而顺从人意,这乃是商汤、周武宏扬帝业的义举。迁都改邑,有殷王盘庚中兴的准则为据;建都中土,有西周成王隆盛的楷模可依。不凭分封之地与世袭之权,光武与高祖同受符命于上天;克己复礼而始终遵行,光武与文帝同样地恭肃而谨严;效古法据古礼,刻石碑封泰山,光武与汉武同样礼仪光灿。遵六经而与古帝比较德义,观往昔而与先贤论列功绩。仁圣之事既周全,帝王之道也完备。”
“至于明帝永平之际,则愈加光明愈加协和。于三雍宫举行隆重典礼,明帝将绣龙的礼服穿着。铺叙宏伟的文章,发扬光辉的美德。传颂世祖的庙号,端正庙堂之雅乐。人神之关系的确和谐,群臣之序列又很肃穆。于是车驾出动,沿着康庄的皇衢。巡视四方,考核守牧。观览万邦的民风习俗,考察教化之普及程度;广布帝王的神明,照亮幽远的区域。然后扩充周代京城的旧制,增修洛阳的宫室,宏扬巍峨的雄姿,显现壮伟的气势,向藩国显耀汉京的光彩,让它成为统领八方的标志。于是皇城之内,宫室光明,城阙门庭,壮丽神圣,豪华处不越法度,俭朴处也不过分。皇城之外,就原野而建苑囿,疏流泉而为沼湖,蘋藻繁盛以藏鱼,圃草丰茂而育兽,体制同于梁邹,意义合乎灵囿。如果顺应时节而猎禽兽,检阅车卒而习武事,则必定按照《礼记》中的《王制》,参考《风》《雅》中有关田猎的诗。观《驺虞》,阅《驷铁》,赞《车攻》,择《吉日》,礼官整饬威仪,车驾方才出去。于是举起鲸鱼形的钟杵冲撞,铸有篆文的华钟发出巨响,登上玉饰的宝车,乘坐六匹骏马所拉的猎车,绣凤的伞盖随风飘动,行进的车马銮铃叮咚,百官小吏如影一般跟从,寝息兵威而隆盛礼容。山林之神在原野护卫,四方之神驾车跟随,雨师遍洒道路,风伯清除尘灰。千辆兵车起动如雷,上万骑卒你进我随,巨型战车在郊野布满,长戈短矛遮蔽了云天,羽旄上扫霓虹,旌旗拂过苍穹。刀矛挥动只觉火花闪亮,旗帜飘荡但见文彩飞扬,刀枪耀空如喷吐光焰,车马奔过似长风翻卷。山岳和着平野,清气随着回旋。日月因而暗淡,丘陵为之震撼。于是苑囿的中央,集中了全部兵将。部曲相并陈,校队列成行。布置了三军,告戒了将领。然后举起烽火,战鼓轰鸣,宣布田猎按“三驱”的原则进行,轻车如迅雷激震,骁骑如闪电穿云。养由基般的射手弯弓搭箭,范氏般的驭手驾车疾行,不射杀迎面逃来的惊惶之兽,不射杀侧面飞过的恐惧之禽。朝前逃的鸟刚起飞就中箭坠落,朝前奔的兽未跑远就受伤难行。指手顾盼之间,获车已经满盈。寻欢而不极乐,猎物而不杀尽。骏马尚有余力,士卒锐气犹存。先驱已上归途,属车缓缓随行。于是向天地宗庙把三牺进呈,还献上麇鹿麏狼兔等五牲,不但敬礼天神地祗,而且招徕各种神灵。接见诸侯于明堂,宣布政教于辟雍,发扬光明之盛德,显示圣君之仁风。登上高入云端的灵台,考察天降瑞物的吉征,仰观上天又俯察大地,反思皇德是否与天地合一。观览中国而广布仁德,眺望四边而远扬神威,西荡黄河源头,东震大海之滨,北动幽深山崖,南耀朱红之境。直到异域殊方,边界隔绝而不相邻之邦;武帝所不曾征讨,宣帝所未能归降,无不既畏又敬,水陆兼程,奔赴中国而俯首称臣。于是哀牢倾服,永昌归顺。春天诸侯朝觐,一齐会同洛京。这一天,明帝接受四海所呈之版图户籍,受纳万国所贡的异宝奇珍,内安华夏诸侯,外抚蛮邦夷民。继而盛陈礼乐之器,供帐于云龙之庭。百官引各藩王入宫,先行朝觐的礼仪,后瞻君主的圣容。宫庭满陈佳肴千种,美酒万钟,金罍列成队,玉杯排成行,将美味尽用,把三牲遍赏,进餐伴以《雍彻》之乐声,乐师指挥演奏的进行。陈列编钟编磬,布置琴瑟箫笙,钟鼓之声庄重悠永,管弦之声激越热情,五声高奏,六律弹尽,《九功》的歌声嘹亮入云,《八佾》的舞姿高雅动人;《韶乐》《武乐》尽奏,太古之曲毕陈;四夷之乐穿插其间,因大汉声威影响遥远,《僸佅》、《兜离》等曲也来此助欢。万种音乐齐备,行完百种礼仪,皇帝欢愉,群臣沉醉,此时天降烟煴,调和人间元气。然后撞钟宣告礼毕,百官方才谢恩退去。”
“君王见万方如此欢乐,享受着上天赐予的恩泽,惟恐奢侈之心萌生,而怠慢于田间劳作。于是重申旧有的制度,下达圣明的诏书,命令有关的臣僚,把具体的章程宣布,崇尚节俭,表彰朴素。摒除后宫的奢侈装饰,减少乘舆的车服用物;贬抑工商之末业,振兴农桑之要务;于是天下百姓弃工商而重农耕,背虚伪而归真诚。妇女精于织纴,男子专于耕耘;采用陶罐、葫芦等质朴器皿,选择颜色素淡的俭朴衣裙;轻视精美的衣裳而不穿着,鄙弃奇丽的饰品而不以为珍;弃金于山,沉珠于渊。于是百姓涤净污秽观念,取法于天道自然;形神保持澹泊宁静,耳目不为外物沾染。嗜欲之根源去净,廉耻之思想产生。万民之心情优游乐业,自得自尊;万民之品德如玉之润,似金之声。因此,四海之内学校如林,青年学子济济盈门。进献酬答之礼仪往来交错,俎豆之类的礼器陈列繁多,堂下的学子起舞,堂上的师尊咏歌,舞蹈颂扬帝功,歌声赞美仁德。尊卑饮宴之礼已毕,赞叹美德具备的皇帝。各人发表良言宏议,内怀中和之德,吐纳天地元气。最后齐声颂扬:多么伟大啊,这圣明的时期!”
“如今论者只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伏羲、文王之《易》,论孔氏之《春秋》,很少能通古今之演变,探汉德之渊源。先生对过时的旧章陈典颇有钻研,对往日的奢侈风习又很迷恋,温故知新已属不易,想知当今盛德就更为困难。况且长安与西戎相连,位置偏处西部,四面关塞险阻,借以作为防御,怎比得上东都,居于大地中部,平旷通达,万方归服,有如车轮辐条,都集中于车毂?西都依傍秦岭、九嵕之山,挟带泾水、渭水之川,怎比得上东都四河贯穿,五岳岿然,河图、洛书之瑞,都在水中呈现?西都的建章、甘泉,接纳众神列仙,怎比得上东都的灵台、明堂,是宣扬教化之宫,统和天人之殿?西都的太液、昆明之池沼,畜养鸟兽之囿苑,怎比得上东都之辟雍,环水既深且宽,象征道德之富,如像四海无边?西都之游侠逾法越纪,犯礼侵义,怎比得上东都之人同遵国家法纪,都有谦恭容仪?先生只知道阿房宫高耸入云,哪里知道东都的制度无比昌明;先生只知道函谷关可以封锁,哪里知道王道的威力无往不胜!”
东都主人的话尚未说完,西都宾客惶恐得变了容颜。他退席下了阶沿,情绪异常低沉,拱手告辞欲还。主人说道:“请回来坐下,我将告诉你颂诗五篇。”宾客既已听完,不禁连声称赞:“多美好啊,这些诗篇!意义比扬雄之赋更正,内容比相如之赋更真,不仅是由于主人有丰富学问,更主要的还是时代的真实反映。小子志虽大而才鲁钝,不知浅深,既闻诗中所言的正道,定将把它吟诵一生!”其诗为:
明堂诗
啊!光辉的明堂,是多么明朗。
圣皇祭祀祖先,礼仪庄严辉煌。
上帝亲临宴会,五神依次就位。
有谁可以作陪?世祖光武皇帝。
天下所有诸侯,各尽自己职守。
啊,盛德无比光明,必致无限幸福。
辟雍诗
辟雍环绕清流,碧波滚滚滔滔。
圣皇亲临雍宫,连接舟船成桥。
国老德高望重,有如慈父长兄。
圣皇仪容谦诚,孝友之心光明。
啊!显赫光耀的圣君,大汉道德的典型。
德化万民如神,将见大功告成。
灵台诗
灵台既已建成,楼台崇高入云。
明帝经常登临,考察瑞物吉征。
日月星辰明丽,五行井然有序。
轻拂的祥风和煦,飘着舒缓的甘雨。
田畴的百谷繁荣,郊原的众草茂盛。
连年都获得丰收,啊,圣皇是多么欢欣!
宝鼎诗
山岳生产贡品啊,河水献出奇珍。山川放射金光啊,升起朵朵祥云。
王洛山发现宝鼎啊,色彩纷繁而交映。焕发灿烂的光辉啊,布满美妙的龙文。
进奉宗庙殿堂啊,献于祖先神灵。显示先皇灵德啊,亿年永播清芬。
白雉诗
翻开灵篇啊观看皇图,获取白雉啊,献上素乌。
不少祥瑞啊集于京城,展翅翘尾啊白如玉英。
颜色光洁啊而且晶莹,显示皇德啊可配周成。
千年万载啊,受天之福荫!
注释
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移:改变。
矜夸:夸耀。保界河山:谓守河山之险以为界。保,守。信:确实。识(zhì):记住。昭襄:秦昭王和庄襄王。乌:何,怎么。云为:言行。
开元:犹言创始。布衣:平民。数朞(jī):几年。朞,同“期”,一周年。六籍:即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靡:无。
当天:蔽天。逆:叛乱,谓臣伐君。娄敬:即刘敬。度(duó)势:考虑当时的形势。萧公:萧何。权宜:随时事采取适宜办法。拓:扩展。
吾子:相亲爱之称。是:此,指上文“度势”“权宜”之由。顾:反而。眩曜:夸耀。末造:犹末世,指一个朝代近于衰亡的末期。暗:愚昧不明。
建武:东汉光武帝年号(25—56)。永平:东汉明帝年号(58—75)。监:通“鉴”,借鉴,比照。太清:天道,自然。惑志:困惑之心。
王莽:字巨君,汉元帝皇后之侄,新王朝的建立者。祚(zuò):皇位。天人:天意和人事。
生人:即生民,人民。泯(mǐn)绝:灭绝。李贤注《后汉书·班固传》曰:“人者神之主,生人既亡,故鬼神亦绝也”。壑(hè):山谷,坑地。郛(fú):外城。罔:无,没有。厌:通“餍”,布满。
克:能够。书契:指文字。纪:通“记”,记载。
上帝:天帝。怀:怜悯,同情。降监:指自上向下作监视。圣皇:光武帝的尊称。
乾符:天之符瑞,是帝王受命于天的吉祥征兆,即指河图。坤珍:地之符瑞,是帝王应之于地的吉祥征兆,即指洛书。披:分解。皇图:封建帝王的版图。稽:考核。帝文:天文。赫尔:愤怒的样子。昆阳:汉县名,在今河南省叶县,新莽地皇四年(23)刘秀歼灭王莽的主力军王寻、王邑于此。凭:满,盛。
大河:指黄河。跨:占据。北岳:恒山的古名,在今河北省曲阳县西北,与山西省接壤处。高邑:春秋时为晋国的鄗邑,西汉时为侯国。光武帝在此即位,因避讳,改名为高邑,故址在今河北省柏乡县北。
绍:继承。造化:创造化育,指天地。荡除:清除。体元:谓体法天地之德。一说谓置善德于身。继天:谓承天之志。作:起,出现。
系:继。唐:即唐尧。统:统业,统绪事业。绪:业,指前人未竟之功业。茂育:繁盛滋长。群生:一切生物。恢复:重新拓广。恢,大。三五:三皇五帝。
方轨:两车并行。纷纶:众多。后辟:谓君。务:事务。险易;比喻理乱。
元:开始。革命:古代认为帝王受命于天,因称改朝换代为革命。肇(zhào):开始。实始:这才开始。斯乃:这就是。伏羲氏:中国远古神话中人类的始祖,传说他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畜牧。又传说他创造八卦。基:始。皇德:天子的恩德。
市朝:指国家的规模建制。轩辕氏:黄帝之号,古史记载黄帝,少典之子,姓公孙,居于轩辕之丘,故名曰轩辕。古史传说蚕桑、医药、舟车、宫室、文学之制,皆始于黄帝时代。后人以黄帝为中华民族的祖先。帝功:帝业,王业。
龚行:恭行。龚,通“恭”。天罚:上天的惩罚。昭:光大。
殷宗:殷代的祖先,指盘庚。盘庚在王室衰乱时,率众自奄(今山东曲阜)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商复兴,史称殷商。则:准则,法则。
即:就,至。周成:即周成王。隆平:盛平,升平。
阶:凭借。尺土:极狭小的土地。柄:权力。同符:古代用符契作为凭证,因称事情相同为同符。高祖:开国皇帝的庙号,这里指汉高祖刘邦。
克己复礼:语出《论语·颜渊》,意思是约束自己的视、听、言、动,以回复和符合礼的要求。允:诚信,诚实。恭:恭谨。孝文:即汉文帝。
宪章:效法。稽古:考求古事。封岱:帝王在泰山上筑土祭天。岱,泰山的别名。勒成:刻碑以记功。勒,雕刻。仪:仪礼。炳:明。世宗:汉武帝死后的庙号,有一世之宗之意。
案:通“按”,按照。校(jiào)德:量德,与古帝之仁德相比较。眇:远。该:通“赅”,尽备。
重熙:光明又光明。累洽:太平相承。三雍:指明堂、辟雍、灵台,古代封建帝王举行祭祀典礼的场所。上仪:隆重的礼节。衮(gǔn)龙:衮卷龙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绣龙的礼服。法服:礼法规定的标准服。
铺:布。鸿藻:大而错杂的花纹。信:通“伸”。景铄(shuò):谓大的美德。景,大;铄,通“烁”,美。世庙:高祖之庙。孝明帝尊光武帝庙号为世庙。雅乐: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正雅乐:指依谶文改大乐(音乐名)为大予乐(亦音乐名)。
允洽:和美,信实。肃:严正。
大辂(lù):即玉辂,玉饰的皇帝专用车。皇衢:驰道。省(xǐng)方:视察四方。巡狩:同“巡守”,古代帝王五年一巡守,视察诸侯所守之地。躬览:亲自观览。考:考察。声教:威声和教化。被:及。皇明:天子之明德。烛(zhú)幽:照明幽暗之处。
洛邑:即洛阳。巍巍:形容宫阙高大的样子。翼翼:形容宫阙庄严雄伟的样子。极:中,谓洛阳在诸夏之中。
阙庭:宫廷和阙廷。神丽:奇异美丽。奢不可逾,俭不可侈:是说奢俭合礼。
苑(yuàn):帝王及贵族游玩和打猎的风景林园。蘋藻:都是水草名。圃(pǔ):种植蔬菜、花果或苗木的地方,周围无垣篱。毓(yù):同“育”,养育。
梁邹:两者都是汉县名,在今山东省邹平县东北。谊:义理。灵囿(yòu):神圣之囿。
蒐(sōu)狩:打猎。春猎为蒐,冬猎为狩。简:查检,检阅。车徒:兵车及步卒。王制:王者的制度。《礼记》《荀子》皆有《王制》篇,记先王治国之制度。《风》《雅》:指《诗经》中的《国风》和《大雅》《小雅》。《诗经·周南·关雎》的《序》云:“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
驺虞:《诗经·召南》中的诗篇名。《驷》:《诗经·秦风》中的诗篇名。《车攻》《吉日》:都是《诗经·小雅》中的诗篇名。整仪:整齐威仪。
鲸鱼:谓刻杵作鲸鱼形。铿(kēng):撞击。华钟:钟有篆刻之纹,故谓华钟。时龙:应时的龙。凤盖:凤凰伞,帝王仪仗用。棽(shēn)洒:纷垂摇扬的样子。和鸾:车铃。玲珑:清越的声音。天官:泛指百官。景(yǐng)从:紧相追随,如影随形。寝:盛。
山灵:山神。属御:属车之御。方神:四方之神。雨师:司雨之神。泛洒:遍洒。风伯:司风之神。清尘:拂除尘垢。
纷纭:盛多的样子。元戎:古代大型的兵车。鋋(chán):铁把短矛。慧:扫。羽旄(máo):羽旗。旌(jīng)旗:旗帜的通称。拂:掠过。
焱(yàn)焱炎炎:形容戈矛车马光彩闪烁的样子。文:色彩交错。欱(hē):啜,吸吮。歕(pēn):喷射,喷吐。摇震:晃动。
中囿:即囿中。按屯:止军驻扎。按,止住。骈(pián):并列。校队:部队。勒:治,统御。三军:周制天子六军,三居一编,故言三军。这里泛指军队。
三驱:即三田。天子、诸侯每年三度田猎,猎时必驱,故称田猎为驱。輶(yóu)车:驱逆之车。骁(xiāo)骑:勇猛的骑兵。电骛(wù):电驰,形容迅速。
由基:即养由基,春秋时楚人,善射。范氏:指赵简子之御人。施御:驾驭。睼(dì):视。诡遇:指打猎时不按礼法规定而横射禽兽。去,离去。
指顾:谓手指而目顾,极言其迅速。倏(shū)忽:转眼之间。实:充满。极:尽。盘:乐。
踠(wǎn):屈曲。渫(xiè):消散。属车:皇帝侍从的车子。案节:按辔调节马的步伐。案,通“按”。
荐:进,献。三牺:指祭天、地、宗庙之牺。效:呈献。五牲:指麋(mí)、鹿、麏(jūn)、狼、兔。神祇(qí):天神和地神。百灵:百神。
觐(jìn):古代诸侯秋朝天子为觐。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辟雍:汉祭祀之所。缉熙:犹言积渐至于光明。皇风:谓天子之德。灵台:汉代观察天文气象之台,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北。休征:谓休美之征验,犹吉利的征兆。
乾坤:天地的代称。参象:观象。圣躬:天子之圣体。中夏:中国。布德:广施恩德。抗稜:振举威势。
荡:疏通。澹:触动。海漘(chún):海边。幽崖:寂静的山崖。朱垠:南方。
孝武:即汉武帝刘彻。孝宣:即汉宣帝刘询。詟(zhé):恐惧。栗(lì):恐惧。
绥:安抚。哀牢:古代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永昌:汉郡名,辖境相当于今云南省大理民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区。春王:即春王月,周王正月之别名。三朝(zhāo):元日。颜师古注《汉书·孔光传》曰:“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会同:古代诸侯朝见帝王曰会,众见曰同。
图籍:地图和户籍。膺(yīng):受。百蛮:指与华夏对称的诸少数民族。
盛礼:隆盛之礼。供帷:供设帷帐。云龙:汉洛阳宫门名,以云龙为饰,故名。赞:引。群后:谓众诸侯。皇仪:天子之仪容。帝容:帝王之威容。
庭实:贡献之物。旨酒:美酒。钟:古代酒器名,圆形似壶。金罍(léi):古代酒器名,尊形,饰以金,刻以云雷之象。班:谓排列。玉觞(shāng):玉杯,酒器。珍御:谓珍贵的食品和用品。珍,谓八珍,指八种珍贵的食品。御,用,指珍贵的用品。太牢:牛、羊、猪三牲为太牢。
食举:当食举乐,谓天子进食先奏乐。雍彻:谓天子进食终了歌《雍》这篇诗来彻食。《雍》,《诗经·周颂》中的篇名。太师:乐官,掌六律、六吕,以合阴阳之声。金石:钟磬之类的乐器。丝竹:中国对弦乐器和竹制管乐器的总称。铿鍧(hōng):钟鼓相杂的声音。烨(yè)煜(yù):繁盛的样子。
抗:高。五声:又称五音,即中国古乐五声阶中的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极:至,达到最高限度。六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荑则、无射。九功:即金、木、水、火、土、谷、正德(正身之德)、利用(利民之用)、厚生(厚民之生)。八佾(yì):古代国君专用的一种乐舞,排列成行,纵横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佾,古代舞乐的行列。韶:帝舜乐曲名。武:周武王乐曲名。泰古:谓太古之乐。
四夷: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是古代统治者对华夏族以外各少数民族的蔑称。间(jiàn):更迭。僸(jìn)佅(mài)兜离:四夷之乐。僸,北夷之乐。佅,东夷之乐。兜离,也作“朱离”,西夷之乐。罔:无。
暨(jì):至,到。欢浃:欢乐和洽。烟(yīn)煴(yūn):同“絪缊”,天地合气。元气:指人的精神。退:离去。
沐浴:浸身,置身。膏泽:比喻恩泽。侈心:奢侈、放纵之心。萌:萌芽,开始。东作:指春耕生产。
明诏:圣明的诏书。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因称官吏为有司。班:通“颁”,颁布。宪度:法度。昭:彰明,显示。太素:朴素。
丽饰:华丽的装饰。乘舆:皇帝乘坐的车子。服御:衣服车马之类。淫业:末业。盛务:可大可久的事业。
末:指商业。本:指农业。织纴(rèn):以丝织布。纴,织布帛的丝缕。陶:瓦器。匏(páo):葫芦之属。
纤靡:纤细华丽。沈:同“沉”。
瑕:比喻事物的缺点。秽:谓秽行、秽德。形神:身体与精神。寂漠:同“寂寞”,寂静。营:通“荧”,迷乱,迷惑。源灭:根本消灭。优游:悠闲自得的样子。
庠(xiáng)序:古代地方所设的学校,与帝王的辟雍、诸侯的泮宫等大学相对而言。《汉书·儒林传序》:“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俎(zǔ)豆:都是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的礼品。俎,置肉的几;豆,盛干肉一类食物的器皿。莘(shēn)莘:众多的样子。
登降:上下。饫(yù)宴:宴饮。相与:共同。玄德:潜蓄不著于外的品德。谠(dǎng)言:善言,正直的话。弘:大。咸:都。含和:内藏温和之气。
书:指《尚书》。诗:指《诗经》。羲文之易:伏羲画八卦,周文王作卦辞。清浊:犹善恶。究:探究。
驰骋:纵马奔驰,引申为奔竞,趋赴。末流:犹下流,谓诸子。
温故知新:语出于《论语·学而》。鲜(xiǎn):少。
僻界:偏鄙之界。四塞(sài):指四面皆有天险,可作屏障。平夷:平坦。辐凑:如辐之凑于毂,比喻聚集一处。
四渎(dú):古代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的总称,即江(长江)、河(黄河)、淮、济。五岳:中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泝(sù):同“溯”。图书:河图洛书的简称。《汉书·五行志》曰:“河出图,洛出书。”
馆御:设台以进御神仙。统和:统一和合。天人:天下之人。
逾侈:奢侈逾礼,指西都宾云“列肆侈于姬、姜”等。履:施行,执行。翼翼:恭敬的样子。济济:众多的样子。
阿(ē)房(páng):即阿房宫,秦代著名的大建筑物,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阿房村。造:至。京洛:京都洛阳。
矍(jué)然:惊惶四顾的样子。失容:犹“失色”,因恐惧而变了脸色。逡(qūn)巡:迟疑徘徊,欲行又止。惵(dié)然:恐惧的样子。意下:心中。捧手:犹拱手,表示敬佩。
卒业:诵读全篇。
小子:表示轻蔑的称呼。狂简:谓志大而于事疏略。裁:节制,控制。诵之:诵读这五首诗。
於(wū):叹美之辞。昭:明。孔阳:甚明。
圣皇:称颂光武帝。宗祀:谓庙祭。穆穆:肃敬、恭谨的样子。煌煌:美盛的样子。
上帝:上古之帝。宴飨(xiǎng):谓神受飨。五位:五方之神,即东方苍帝威灵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汁文纪。
普天率土:普天,犹言遍天下。率土:谓境域以内。这一造语出自《诗经·小雅·北山》篇。
猗(yī)欤:叹美之词。缉熙:光明。允:诚信。怀:归向,来到。
汤(shāng)汤:大水急流的样子。
莅(lì):来临。造舟为梁:谓连舟为浮梁。
皤(pó)皤:头发斑白的样子。
抑抑:谦谨的样子。威仪:庄严的容貌举止。孝友:孝顺父母与友爱兄弟。
於(wū)赫:赞叹词。太上:指太古立德贤圣之人。行:遵行。
洪化:谓德化普及。观:示。
经:量度。崇:高。
时登:以时登之。爰(yuán):于是,乃。考:考核。
三光:指日、月、星。宣:布。精:明。五行:指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布序:谓各顺其性,无谬戾。
习习:形容微风和煦的样子。祥风:和风。祁(qí)祁:犹徐徐。
溱(zhēn)溱:茂盛的样子。蕃芜(wú):滋长茂盛。
於(wū)皇:叹大。乐胥:喜乐。胥,语助词。
金景:黄金色之光。歊(xiāo):气上升的样子。
纷縕(yùn):纷繁,繁盛。焕:焕然光彩。炳:光辉灿烂。龙文:龙形的花纹。
祖庙:先祖之庙。圣神:指智德至极,无所不通,神妙不可思议的天子。灵德:灵妙之德。弥:终于,尽于。
灵篇:谓河、洛之书。披:分解。瑞图:祥瑞之图。白雉:古代迷信以白雉为祥瑞。嘉祥:吉祥。阜(fù):大,多。皇都:天子之宫城。
皓(hào):白。奋:鼓起。翘(qiáo)英:美丽的尾羽。絜(jié)朗:清洁明朗。絜,通“洁”。
侔(móu):相等。周成:即周成王。膺:受。天庆:上天之福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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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笃的《论都赋》建议迁都长安,写得很策略;班固维护建都洛阳,在处理对前汉西都评价上,也极为谨慎小心。《西都赋》本为赞美、夸耀之词,不用说。《东都赋》开头云:
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睹大汉之云为乎?”
批评的矛头对准的是秦皇而非汉帝。下面接着一小段写“大汉之开元”,十分概括。因为后汉以承前汉之皇统自居,对前汉不能不加肯定;但从前、后汉的比较来说,当时统治者需要的是对后汉功业和东都洛阳的赞扬、歌颂,故对前汉的功业不能作太具体、详细的表述。下面说:“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开始对后汉王朝功业、礼制的铺叙。又说:“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又从历史方面来论证定都洛邑,前有先例,且居天下之中,得地利之便。由赋中内容的安排和措词的上下照应情况,可以看出当时最高统治者的心态和班固对此的把握。
《东都赋》以封建礼法为准则,赞扬了建武、永平的盛世,以“盛乎斯世”一语作为大段描述的结尾,对西都宾先予称赞,再予批评,行文摇曳多姿,善于达意。下面又将西都同东都的形势及风俗直接加以比较:“且夫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崚,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泝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态度鲜明地称赞东都洛阳地利、形势及礼俗之淳厚,建筑、设置之合于王道。“统和天人”、“同履法度”,点出了《东都赋》的主题;“图书之渊”、“道德之富”,是《东都赋》着力铺叙、宣扬之所在。下面照应《两都赋》开头部分:“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完全以一个新的尺度来衡量秦(实际上是代指前汉)和东汉王朝政教之得失。接着以西都宾的折服为赋正文部分的收束。这同《上林赋》的结尾完全一样。但整个说来,班固的《两都赋》开头、结尾、过渡等章法更为严谨、自然,且富于情态,长于韵味。
班固此赋由于创作的目的在于表述一个政治问题上的个人见解,甚至是为了参与一场争论,故它不似《子虚》、《上林》的有很多虚夸的部分,以气争胜,而更多实证。它主要不是抒发一种情感,表现一种精神,而是要表现一种思想,体现一种观念。这也可以说是同时代风气有关,是当时文风和社会风气的体现。另外,同该赋中强调礼制、强调崇儒思想相一致,赋的语言典雅和丽(马积高《赋史》即已指出这一点),节奏步武从容,和銮相鸣,可谓金声玉振,有庙堂朝仪的风度。
在结构上,此赋对《子虚》、《上林》也有突破,上文已言及。下面再看看其结尾上的创意。作为全赋的结束,《东都赋》末尾不是在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之后即结束,下面接上说:“主人曰:复位,今将授予以五篇之诗。”大约是考虑到下面即录附诗,会使结尾割裂而失去风韵,故将诗附于篇末,而以西都宾的称赞为结尾: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遭,请终身而诵之。” 显得轻松而诙谐,多少带有一点寓言的味道,使这篇骋辞大赋在庄严之中,带有活泼之气。其中“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也可以看作是班固自己对《两都赋》特色的概括。
因为此赋写洛阳的形胜、制度、文物等,同《子虚》、《上林》的仅写田猎者相比,内容要更为丰富、开阔,也更能集中地、多角度、多方面地展现一个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状况,因而后世时有人加以摹拟,形成“京都赋”的类型。《昭明文选》分赋为十五类,“京都赋”列在第一。《文苑英华》、《历代赋汇》等也有“京都”或“都邑”一类。
尽管在班固之前已有京都赋之作,但能使这类题材以及表现方式、结构方式结合而形成大赋的一种门类,乃有赖于此赋取得的成就。历史上很多优秀的作品,尤其具有某方面划时代意义的作品,往往成为后来作家学习、甚至摹拟的范本。班固之前的京都之作,扬雄的《蜀都赋》已有残缺,崔骃、傅毅的《反都赋》只余残章剩句,傅毅《洛都赋》也有残缺,便说明了它们的历史地位。▲
班固(32年—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班固出身儒学世家,其父班彪、伯父班嗣,皆为当时著名学者。班固一生著述颇丰。作为史学家,《汉书》是继《史记》之后中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前四史”之一;作为辞赋家,班固是“汉赋四大家”之一,《两都赋》开创了京都赋的范例,列入《文选》第一篇;同时,班固还是经学理论家,他编辑撰成的《白虎通义》,集当时经学之大成,使谶纬神学理论化、法典化。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遗诏封光为博陆侯。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军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初,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
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注:突,烟囱,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座,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第一折
(冲末扮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老夫姓王,双名得富,是这汴京人氏。家中颇有万贯家财,人顺口都唤我做王半州。在城有一人,也是个财主,姓李,唤做李十万。俺两个当初指腹成亲,我根前得了个女孩儿,唤做王闰香,年一十六岁也;他根前得了个儿孩儿,唤做李庆安。他当初有钱时,我便和他做亲家;他如今消乏了也,都唤他做叫化李家,我怎生与他做亲家?老夫想来:怎生与他成亲?我心中欲要悔了这门亲事,嬷嬷,你意下如何?(嬷嬷云)老员外,咱如今有万贯家财,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怎生与这等人家做亲?不教旁人笑话也!(王员外云)嬷嬷,你也说的是。我如今与你十两银子,有闰香孩儿亲手与李庆安做了一双鞋儿,你将的去与李员外,悔了这门亲事。等他不肯悔亲时,你便说:"既你不肯,俺员外说,着你选吉日良辰,下财置礼,娶的小姐去。"他那里得那钱钞来?必然悔了这门亲事。停当了呵,可来回我的话。老夫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也。(下)(嬷嬷云)老身将着银子、鞋儿去李员外悔亲走一遭去。堪笑乔才家道贫,凄凉终日受辛勤。难成鸾凤双飞友,却向他家去悔亲。(下)(外扮孛老儿薄篮上)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老汉汴梁人氏,姓李,双名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婆婆早年下世,有个孩儿是李庆安,孩儿每日上学攻书。我当初也是巨富的财主来,唤我做李十万。我如今穷薄了也,我一贫如洗,人都唤我做叫化李家。庆安孩儿当初我曾与王员外家指腹成亲。他根前得了个女孩儿,我根前得了个儿孩儿。他见俺家穷薄了也,他数次家要悔了这门亲事。孩儿上学去了也。老汉在家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嬷嬷上,云)老身是王员外家嬷嬷的便是。俺员外着我将着这十两银子、这双鞋儿,直至李庆安家悔亲走一遭去。来到门首也。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孛老儿拜科,云)老的,你爷儿每好么?(孛老儿云)嬷嬷,俺穷安乐。你今日来做甚么?(嬷嬷云)无事可也不来,俺员外的言语,要和你悔了这门亲事。与你这十两银子;这双鞋儿是罢亲的鞋儿,着庆安蹅断线脚儿,便罢了这门亲事也。(孛老儿云)嬷嬷,那里有这等道理来!等我孩儿来家与他商量。(嬷嬷云)我不管你,鞋儿、银子交付与你,我回员外话去也。(下)(孛老儿云)嗨!似此怎了也?天那!欺侮俺这穷汉。孩儿敢待来家也。(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俺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家;今日穷薄了,都唤做叫化李家。在城有王
半州和俺父亲指腹成亲来,他见俺穷薄了,他要悔了这门亲事。我是个读书人,量一个媳妇打甚么不紧!我上学去来,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无个风筝儿放,我见父亲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我自过去。父亲,您孩儿来家了也。你这哭怎的?(孛老儿云)孩儿,我啼哭哩、(李庆安云)父亲为甚么烦恼?(孛老儿云)孩儿也,王员外差嬷嬷来,拿着十两银子,一双鞋儿与你穿蹅断线脚,也就罢了这门亲事,因此上我烦恼也。(李庆安云)父亲,你休烦恼,量这媳妇打甚么不紧!将这鞋儿我穿的上学去。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道我无个风筝儿放。父亲有银子与我买一个风筝儿放着耍子。(孛老儿云)孩儿也,我与你二百钱,你买个风筝儿放耍子去。休要惹事,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也!(李庆安云)有了钱也,我买风筝儿去也。(下)(孛老儿云)孩儿买风筝儿去了,老汉无甚事,隔壁人家吃疙瘩茶儿去也。(下)(李庆安拿风筝儿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买了个风筝儿放将起去,不想一阵大风刮在这家花园内梧桐树上抓住了。这花园墙较低,我跳过墙,取我那风筝儿去。(做跳墙科,云)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我来到这梧桐树下,脱了我这鞋儿,我上树取这风筝儿咱。看有甚么人来。(正旦领梅香上,云)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儿,小字闰香。时遇秋间天道,梅香,咱后花园中闲散心走一道去来。(梅香云)姐姐,时遇秋间天气,万花绽拆,柳绿如烟;咱去后花园中闲散心去来。(正旦云)来到这后花园中,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试看这天淡云闲,几行征雁,秋将晚。衰柳凋残,我则见飞绵后开青眼。
【混江龙】更和这玉芙蓉相间,你看那战西风疏竹两三竿。则他这一年四季,更和这每岁循环。则他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和俺这倚庭轩家妇怯衣单。消宝篆、冷沉檀,珠帘卷、主钩弯,纱窗静、绣闺闲。则我这倦身躯暂把绣针停,绕着这后花园独步雕栏看。则他那池塘中枯荷减翠,树梢头梨叶添颜。(梅香云)姐姐,你每日家不曾穿这等衣服,今日姐姐这般打扮着,可是为何?(正旦唱)
【油葫芦】疑怪这老嬷嬷今朝将箱柜来翻,把衣服全套儿拣;换上这大红罗裙子绣鞋儿弯,拣的那大黄菊簪戴将时来按,拣的他这玉簪花直插学宫扮。则今番临绣床有些儿不耐烦,则我这睡起来云髻儿微軃,插不定秋色玉钗环。
(梅香云)姐姐,你天生的花容月貌,这几日可怎生清减了,可端的为何也?(正旦唱)
【天下乐】想起俺那指腹的这成亲李庆安。(梅香云)姐姐,您想那穷弟子孩儿怎的?(正旦云)这妮子,你也嫌他穷!(唱)咱人这家也波寒,休将人小觑看,今日个穷薄了也是他无奈间。俺父亲是王半州,他父亲是李十万,(带云)人有七贫七富,人有且贫且富。(唱)天那,偏怎生他一家儿穷薄难!(梅香云)姐姐,比及你这般想他,你可不好瞒着父亲、母亲送与他些金银钱钞,倒换过来做他的财礼钱,教他来娶你可不好?(正旦云)梅香,多承你顾爱,我怕不也有此心;争奈我是女孩儿家,一时间耽不下也!(梅香云)姐姐,放着梅香哩,不妨事。(正旦云)梅香,俺绕着这花园试看咱。梅香,那树下不是一双鞋儿?你取将来看咱。(梅香云)理会的。姐姐,委的是双鞋儿。姐姐看!(正旦看科,云)这鞋不是我做与李庆安的,可怎生放在这里?梅香,树上不是个人影儿?(梅香云)姐姐,树上可知是个人哩。(正旦云)梅香,你唤他下树来,我问他咱。(梅香唤科,云)那小哥哥,你下来!俺姐姐唤你哩。(李庆安云)理会的。我下这树来。小娘子将我的鞋儿来,我见小姐去。(梅香云)我与你鞋,穿上见俺姐姐去。(李庆安做见正旦,云)小娘子支揖!小生不合擅入花园,望小娘子宽恕咱。(正旦云)万福。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李庆安云)小生是李员外的孩儿,唤做李庆安。因放风筝儿耍子,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树上抓住了,我来取风筝儿来,小娘子恕小人之罪。(正旦云)谁是李庆安?(李庆安云)则我便是李庆安。(正旦云)你认的那指腹成亲的王闰香么?(李庆安云)小生不认的。(正旦云)则我便是王闰香。(李庆安云)原来是王闰香小姐!天使其然在此相会。恕小生之罪也!(正旦云)你因何不来娶我?(李庆安云)小姐不知:俺家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如今穷薄了,唤俺做叫化李家。我无钱,将甚么来娶你?如今人有钱的相看好,无钱的人小看。(正旦云)庆安,你休这般道。(唱)
【后庭花】你道是无钱的人小看,则俺这富豪家人见罕。则他这富贵天之数,端的是兴衰有往还。您穷汉每得身安,则俺这前程休怠慢!谁将你来小觑看?天着咱相会间,好将你来厮顾盼。我觑了你面颜,休忧愁,染病患。
(李庆安云)既然你家悔了亲,我又无钱,将甚么来娶你?(正旦唱)
【青哥儿】庆安也,我和你难凭、难凭鱼雁,我每日家枕冷、枕冷衾寒,则俺这夙世姻缘休等闲!(李庆安云)则是万望小姐怜悯小生也。(正旦云)庆安,我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来做你的财礼钱,你可来娶我,你意下如何?(李庆安云)恁的呵,多谢姐姐!我到多早晚来?(正旦唱)你等到的夜静更阑,柳影花间。(李庆安云)我知道了也。姐姐,我回去也。(正旦云)你且回来。(唱)我则怕"别时容易见时难",庆安,你则将这佳期盼。
(李庆安云)小姐之恩,小生不敢有忘。今夜晚间在那些儿相等?(正旦云)你则在太湖石边相等,是必早些儿来!(唱)
【赚煞】你可也莫因循,休迟慢,天色儿直然向晚。倚着那梧桐树睁睁凝望眼,你可便休迷了曲槛雕栏。那其间墙里无人看,墙外行人则要你厮顾盼。(李庆安云)小姐有顾盼之意,小生怎肯失了信也!(正旦唱)赴期的早些动惮,则我这呆心儿不惯。休着我倚着他这太湖石,(正旦云)庆安也,你是必早些儿来!(李庆安云)理会的。(正旦唱)身化做望夫山。(同梅香下)
(李庆安云)姐姐回去了也。天色可也早哩,回我家中去也。(下)
第二折
(王员外上,云)老夫王员外的便是。自从悔了这门亲事,老夫心中十分欢喜。今日开开这解典库,看有甚么人来。(裴炎上,云)两只脚穿房入户,一双手偷东摸西。自家姓裴,名个炎字。一生杀人放火,打家劫道,偷东摸西。但是别人的钱钞,我劈手的夺将来我就要;我则做这等本分的营生买卖,似别的那等歹勾当我也不做他。这两日无买卖,拿着这件衣服去王员外解典库里当些钱钞使用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王员外科,云)员外,我这件绵团袄值当些钱钞使用。(王员外云)这厮好无礼也,甚么好衣服拿来当钱!值的多少?我不当!(裴炎云)我好也要当,歹也要当!(做摔在王员外怀里科)(王员外云)这厮好大胆也!我根前你来我去的,你不知道我的行止?我大衙门中告下你来,拷下你那下半截来!你原是个旧境撒泼的贼,还歇着案哩,你快去!(裴炎云)员外息怒息怒,不当则便了也。我出的这门来。便好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领绵团袄子你当不当便罢,他骂我是歇案的贼!便好道:"你妒我为冤,我妒你为仇。"今夜晚间,提短刀在手,越墙而过,将他一家儿都杀了,方称我平生愿足。员外没来由,骂我是贼头。磨的钢刀快,今宵必报仇。(下)(王员外云)裴炎去了也。着这厮恼了我这一场。无甚事,闭了解典库,后堂中饮酒去来。(下)(裴炎上,云)短刀拿在手,台等夜阑时。自家裴炎的便是。颇奈王员外无礼,一领绵团袄当便当,不当便罢,骂我做歇案的贼!我今夜务要杀了他一家儿。天色晚也,来到这后花园中,我跳过这墙去。(做跳墙科,云)阿,可绰,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我在这太湖石边等候,看有甚么人来。(梅香上,云)自家梅香的便是。俺家闰香姐姐着我将这一包袱金珠财宝送与李庆安去。来到这后花园中,等庆安来赴期时先与他,可怎生不见庆安来?庆安,赤、赤、赤。(裴炎云)一个妇人来也,我先杀了他。(做拿住梅香杀科,云)黄泉做鬼休怨我。(梅香死科)(裴炎云)我杀便杀了,我试看咱:一包袱金珠财宝!罢、罢、罢,也够了我的也。不杀王员外了,背着这包袱,跳过这墙去,还家中去也。(下)(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天色晚了也,瞒着我父亲,来到这后花园中。有这苫墙的柳枝,我跳过这墙去。(做跳墙科,云)这的不是太湖石?梅香,赤、赤、赤。(绊倒科,云)是甚么东西绊我一交?我试看咱:原来是梅香。他等不得我来,睡着了。我唤他咱:梅香姐姐,我来了。这个梅香原来贪酒,吐了一身。(唤摇科。云)可怎生
粘挝挝的?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可怎么两手血?不知甚么人杀了他梅香!这事不中,我跳过这墙,望家中走、走、走。(下)(正旦上,云)妾身王闰香。约下与李庆安赴期。先着梅香送一包金银去了。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这早晚可怎生不见来?着我忧心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去时节恰黄昏灯影中,看看的定夜钟声后。我可便本欲图两处喜,倒翻做满怀愁。心绪浇油,脚趔趄家前后,身倒在门左右。觉一阵地惨天愁,遍体上寒毛抖擞。
【梁州】战速速肉如钩搭,森森的发似人揪。本待要铺谋定计风也不教透,送的我有家难奔,有事难收。脚下的鹅楣涩道,身倚定亮隔虬楼,我一片心搜寻遍四大神州。不中用野走娇羞!俺、俺、俺,本是那一对儿未成就交颈的鸳鸯,是、是、是,则为那软兀刺误事的那禽兽,天那!天那!闪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我欲待问一个事头,昏天黑地,谁敢向花园里走?我从来又怯后。则为那无用的梅香无去就,送的我泼水难收。
(正旦云)我来到这后花园中也。兀的不是风筝儿!(唱)
【四块玉】那风筝儿为记号,他可便依然有,咱两个相约在梧桐树边头。(带云)险不绊倒了我那!(唱)则我这绣鞋儿莫不跚着那青苔溜?这泥污了我这鞋底尖,红染了我这罗裤口,可怎生血浸湿我这白那个袜头?
(正旦云)我道是谁?原来是梅香倒在这花园中。我试叫他咱:梅香!梅香!(做手摸科,云)这妮子兀的不吃酒来?更吐了那,摸了我两手。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正旦做慌科,云)可怎生两手血?兀的不唬杀我也!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不中,我与你唤出嬷嬷来者。(叫科,云)嬷嬷!(嬷嬷上,云)姐姐,你叫我怎么?(正旦云)您孩儿不瞒嬷嬷说,我在后花园中见李庆安来,我道:"因何不来娶我?"他道,他家无了钱也。我便道:"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我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做财礼,你来娶我。"相约在太湖石边等候。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似此怎了也?(嬷嬷云)不干别人事,这的就是李庆安杀了咱家梅香来。(正旦云)嬷嬷,敢不是么?(嬷嬷云)不是他可是谁?(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也难同殴打相争斗,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怎当那绷扒吊拷难禁受。可若是取了招,审了囚,端的着谁人救?
(嬷嬷云)姐姐,这件事敢隐藏不住。(正旦唱)
【感皇恩】庆安也,你本是措大儒流,少不的号令在街头。不想望至公楼春榜动,刬的可便分秋。你则为鸾交凤友,更和这燕侣莺俦;则为俺爷毒害,分缝绻,折绸缪。
(嬷嬷云)姐姐,这愁烦何时是了?必要经官动府也。(正旦唱)
【采茶歌】往常则为俺不成就,今日也祸临头,一重愁番做了两重愁。则俺那父母公婆记冤仇,则管里冤家相报可也几时休!
(嬷嬷云)此一桩事不敢隐讳,我叫将老员外来,我与他说。老员外,你来!(王员外上,云)嬷嬷,这早晚你叫我有甚么事?(嬷嬷云)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丢下一把刀子。(王员外云)嗨,有甚么难见处,则是李庆安这个小弟子孩儿!为我悔了亲事也,他杀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罢!嬷嬷,将着刀子,我如今递着脚踪儿直到李庆安家,试探他那虚实走一遭去。(正旦云)嬷嬷,你看这刀子,则怕不是他么?(嬷嬷云)可怎生便知不是他?(正旦唱)
【尾声】这场人命则在这刀一口,量这个十四五的孩儿,嬷嬷也,他怎做的这一手?止不过伤了浮财,损了人口;若打这场官司再穷究,和父亲细谋,休惹那事头。(正旦云)常是庆安无话说,久后拿住杀人贼呵,(唱)我则怕屈坏了他平人,嬷嬷也,咱可敢倒罢手。(下)
(王员外云)嬷嬷,将着刀子,跟我直至李庆安家中,问此人这桩事走一遭去来。(同下)(孛老儿上,云)自家李员外的便是。俺孩儿李庆安上学来家吃了饭,不知那里去了。我关上这门,这早晚敢待来也。(李庆安上,做慌科,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小姐约我赴期,不知甚么人将梅香杀了。我害慌也,家中见父亲去。来到门首也,父亲开门来!(孛老儿云)孩儿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开门科,见云)孩儿也,你慌做甚么?(李庆安云)不瞒父亲说;我早晨间放风筝儿耍子,不想抓在王员外家梧桐树上。我跳过花园墙取去,不想正撞着王闰香。他说道:"你为何不来娶我?"我道:"因为俺家穷薄了,无钱娶你,你父亲悔了这门亲事。"他便道:"你今夜晚间来我这后花园中太湖石边等着,我着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财宝与你,你倒换过来娶我。"投到您孩儿去,不知甚么人把他梅香杀了,摸了我两手血。孩儿不敢隐讳,敬告父亲说知。(孛老儿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了也!(李庆安云)不干您孩儿事。(孛老儿云)孩儿,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关上门,俺歇息罢。(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来到也。嬷嬷,正是他杀了梅香来,门上两个血手印。开门来!开门来!(开门科)(孛老儿云)我开开这门。老员外家里来。有甚么事,这早晚到俺这里?(王员外云)老畜生,你还说嘴哩,你家庆安做的好勾当!见俺悔了这门亲事,昨夜晚间把我家梅香杀了,你还推不知道哩!(孛老儿云)俺孩儿是读书的人,他怎肯做这等的勾当?不干俺孩儿之事。(王员外云)不是他可是谁?你舒出手来。(李庆安云)父亲,不千您孩儿事。(王员外云)既然不是,你舒出手来。(李庆安做舒手科,云)兀的不是手。(王员外云)好阿,两手鲜血,还不是你哩!正是杀人贼!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王员外扯李庆安科)(李庆安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同下)(净扮官人贾虚同外郎、张千上)(净官人云)小官身姓贾,房上去跑马。"乒乓"响一声,跚破一路瓦。小官姓贾,名虚,字蓼然。幼习儒业,颇看《春秋》、《西厢》之记,念的滑熟。口应的饭饱,扒上城楼。望下一看,打个筋斗。撞破脑袋,鲜血直流。贴上膏药,勒上包头。疼的我战,冷汗浇流。忙叫外郎,与我就揉。疼了两日,害了一秋。不吃米饭,则啃骨头。我在这开封府祥符县做个理刑之官,但是那驴吃田、马吃豆,斗打相争,人命等事,都来我根前伸诉。今日坐起早衙,外郎,喝撺厢放告!(外郎云)张千,喝撺厢!(张千云)理会的。撺厢放告!(王员外扯李庆安?
人云)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这刀子必是个屠家使的,其中必然暗昧。(外郎云)大人,前官断定,请大人判个"斩"字,便去典刑。(官人云)既然前官断定,将笔来,我判个"斩"字(判字科,云)一个苍蝇落在笔尖上,令史赶了者!(外郎云)理会的。(做赶科)(官人又判宇科,云)可怎生又一个苍蝇抱住笔尖?令史与我赶了者!(外郎赶科,云)理会的。(官人判字科,云)你看这个苍蝇,两次三番抱住这笔尖,令史与我拿住者!(外郎拿住科,云)大人,我捉住了也。(官人云)装在我这笔管里,将纸来塞住,看他怎生出来?
第三折
(净扮茶博士上,云)吃了茶的过去,吃了茶的过去。俺这里茶迎三岛客,汤送五湖宾。喝上七八盏,敢情去出恭。自家茶博士的便是。在此棋盘街井底卷开着座茶房,但是那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都来俺这里吃茶。今日清早晨起来,烧的汤瓶儿热。开开这茶铺儿,看有甚么人来。(窦鉴、张弘各拿水火棍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这里前后可也无人,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语,着俺缉访杀人贼。来到这棋盘街井底巷。兄弟,咱去那茶房里吃茶去来。(张弘云)去来,去来。(二人入茶房科)(窦鉴云)茶博士,茶三婆有么?(茶博士云)有。(窦鉴云)你与我唤出茶三婆来。(茶博士唤科,云)茶三婆,有客官唤你哩!(正旦扮茶三婆上,云)来也,来也。好年光也!俺这里船临汴水休举棹,马到夷门懒赠鞭。看了大海休夸水,除了梁国总是天、俺这里惟有一搭闲田地,不是栽花蹴气球。好京师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俺这里锦片也似夷门,蓬莱般帝城。端的是辏集人烟,骈阗市井;年稔时丰,太平光景。四海宁,乐业声。休夸你四百座军州,八十里汴京。
【紫花儿序】俺这里千军聚首,万国来朝,五马攒营。好茶也,汤浇玉蕊,茶点金橙。茶局子提两个茶瓶,一个要凉蜜水,搭着味转胜,客来要两般茶名。南阁子里啜盏会钱,东阁子里卖煎提瓶。(茶博士云)三婆,有客官唤你哩。(正旦云)你看茶汤去。(茶博士云)理会的。(下)(正旦云)客官每敢在这阁子里,我试觑咱。(做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司公哥哥、"磨眼里鬼"哥哥。你吃个甚茶?(窦鉴云)你说那茶名来我听。(正旦云)造两个建汤来。(裴炎上,做卖狗肉科。云)卖狗肉,卖狗肉,好肥狗肉!自家裴炎的便是。四脚儿狗肉卖了三脚儿,剩下这一脚儿卖不出去,送与茶三婆去。可早来到也。(做见正旦,怒科,云)茶三婆,你今日怎生躲了我?(正旦云)我迎接哥哥来,怎敢躲了?这个是何物?(裴炎云)是肥狗肉。(正旦云)三婆吃七斋。(裴炎云)你吃八斋待怎的?收了者!(正旦云)三婆这些时无买卖。(裴炎怒云)我回来便要钱,你也知道我的性儿!我局子里扳了你那窗棂,茶阁子里摔碎你那汤瓶,我白日里就见个簸箕星!我吃酒去也。(下)(正旦云)裴炎去了,被这厮欺负煞我也!(窦鉴云)三婆说谁哩?(正旦云)三婆不曾说哥哥。俺这里有一人是裴炎,他好生的欺负负俺百姓每。(窦鉴云)那厮是裴炎?你这里是甚么坊巷?(正旦云)是棋盘街井底巷;有一人是裴炎,好生的方头不劣也!(窦鉴云)您可怎生怕那厮?(正旦云)哥哥不知,听三婆说一遍咱。(窦鉴云)你说,俺试听咱。(正旦唱)
【金蕉叶】那厮他每日家吃的十分酩酊,(窦鉴云)他怎么方头不劣?(唱)他见一日有三十场斗争。他吃的来涎涎邓邓,(窦鉴云)他这等厉害,好是无礼也!(唱)他则待杀坏人的性命。
(窦鉴云)那厮这等凶泼,每日家做甚么买卖?(正旦云)他卖狗肉,他叫一声呵,(唱)
【寨儿令】那厮可便舒着腿脡,他可早叉着门木呈,精唇泼口毁骂人。那厮他嘴脸天生,鬼恶人憎。他则要寻吵闹,要相争。
(窦鉴云)这等凶恶!您若恼着他呵,他敢怎的你?(正旦唱)
【幺篇】他去那阁子里扳了窗棂,茶局子里摔碎了汤瓶。他直挺挺的眉剔竖,骨碌碌的眼圆睁,叫一声:白日里要见簸箕星!
(张弘云)窦鉴哥,这厮好生无礼也!三婆,你看茶汤去。(正旦云)二位哥哥则在这里,三婆看茶客去也。(下)(窦鉴云)兄弟,你近前来:可是这般恁的……(张弘云)理会的。(下)(窦鉴云)兄弟这一去必有个主意。我且在此茶房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张弘扮货郎挑担子、插刀子上科,云)自家是个货郎儿。来到这街市上,我摇动不郎鼓儿,看有甚么人来。(裴旦上,云)妾身是裴炎的浑家。我拿着这把刀鞘儿,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做见张弘科)(裴旦云)肯分的遇着个货郎儿,我叫他过来试看咱。(拿刀子入鞘儿科,云)这刀子不是俺家的来!(张弘背云)谁道"是俺家的来",这刀子是我卖的!(裴旦云)物见主,必索取。是我的刀子!(张弘云)是我的!(闹科)(正旦上,云)街上吵闹,我试看咱。(见科,云)原来是裴嫂嫂。你闹做甚么?(裴旦云)这厮偷了我的刀子!(正旦云)茶房里有司公哥哥,你告去,他与你做个证见。(裴旦云)你说的是,我扯着他告去。(裴旦做见窦鉴科,云)哥哥,这厮偷了我刀子!(窦鉴云)怎么是你的刀子?(裴旦云)这刀子鞘儿现在我家里,怎么不是我的?(窦鉴云)我不信,将来我看!(裴旦云)哥哥,你看这鞘儿是也不是?(窦鉴云)真个是这刀子的鞘儿。兄弟,与我拿住这妇人者!(张弘云)理会的。(做拿住打科,云)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哎哟!他偷了我刀子,你着我招甚么?(正旦唱)
【鬼三台】则这贼名姓,劝姐姐休争竞。(裴旦云)这刀子委的是我的,你怎生打我?(正旦唱)走将来便把那头梢来自领,赃仗忒分明,不索你便折证。小梅香死的来忒没影,李庆安险些儿当重刑!第一来恶孽相缠,第二来也是那神天报应。
(窦鉴云)兀那厮,你快招了者!(张弘脱衣打科,云)我打这厮,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打杀我也!本是我的刀子,可怎生屈棒打我?(张弘又打科,云)不打不招,你快招了者!(裴旦云)罢、罢、罢,我且屈招了。(正旦唱)
【调笑令】你可便悄声,察贼情。(正旦云)司公哥哥,你来!(张弘云)怎的?(正旦唱)比及拿王矮虎,先缠住一丈青。批头棍大腿上十分楞,不由他怎不招承!向云阳闹市必典刑,(裴旦云)三婆,你救我咱!(正旦唱)杀么娘七代先灵。
(裴炎带酒上,云)问三婆讨我那狗肉钱去。(见正旦科,云)三婆,还我那狗肉钱来。(正旦云)哥哥,狗向钱有;那阁子里有人唤你哩!(裴炎见裴旦跪着窦鉴科,云)大嫂,你为甚么跪在这里?(裴旦云)我招了也。(裴炎云)你既招了,咱死去来。(窦鉴云)兄弟,有了杀人贼也!将这厮绑缚定,往开封府见大人去来。(裴炎云)罢、罢、罢,好汉识好汉,跟着你去。(正旦唱)
【尾声】到来日裴炎不死呵教谁偿命?杀了这丑生呵天平地平!我想这人性命怎干休?我道来,则他这瓦罐儿破终须离不了井。(下)
(窦鉴云)拿着赋人见大人去来。大尹多才智,公事今完备。拿住杀人贼,少不的依律定其罪。(同下)
第四折
(官人领张千上,云)老夫钱大尹是也。因为李庆安这桩事,我着窦鉴、张弘察访杀人贼去了,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张千,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窦鉴同张弘拿裴炎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拿着这厮见大人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张千云)报的大人得知:有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官人云)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拿过去!(窦鉴拿见科,云)当面!大人,俺二人拿住杀人贼,是裴炎。(官人云)果然是裴炎!兀那厮,你是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么?(裴炎云)大人,委的不干李庆安事,是我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饶便饶,不饶便杀了罢。(官人云)张千,将李庆安一行人都与我取上厅来。(张千云)理会的。将李庆安一行人取上厅来!(张千拿李庆安上,见官人科,云)当面!(官人云)李庆安,有了杀人贼也。张千,开了他那枷锁。你无事了也,还你那家中去。(李庆安云)你孩儿知道。我出的这衙门来。(孛老儿上,见科,云)孩儿也,为甚么开了你这枷锁?(李庆安云)父亲,有了杀人贼也;大人爷放俺还家中去。父亲,咱家中去来。(孛老儿云)既然有了杀人贼,饶了你也;谢天地,欢喜煞我也!孩儿,那王员外告着你杀人;"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早是有了杀人贼,你便是无罪的人;若无杀人贼呵,你便与他偿命。我偌大年纪,谁人养活我?我告那大人去:冤屈!(官人云)兀那老的,为甚么叫冤屈?(孛老儿云)大人可怜见!早是有了杀人贼,俺便无事了;若无那杀人贼呵,将我孩儿对了命可怎了?大人可怜见!常言道:"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王员外妄告不实,大人与老汉做主!(官人云)这老的也说得是。张千,与我唤将王员外那老子来!(张千员)理会的。王员外,唤你哩!(王员外上,云)老汉王员外。衙门里唤我,不知有甚事?我见大人去。(见科)(官人云)王员外,是裴炎杀了你家梅香,见今有了杀人贼也。这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您与他外边商和去。(王员外云)理会的。(孛老儿云)大人,我其实饶不过这老子!(同出衙门科)(王员外云)亲家,亲家,是我的不是了也,你饶了我罢!(孛老儿云)甚么亲家!你怎生告我孩儿是杀人贼?我不和你商和。(王员外云)既然不肯商和,我唤出女孩儿闰香来,看他说甚么。(做唤科,云)闰香孩儿行动些!(正旦上,云)父亲,唤我做甚么?(王员外云)孩儿,如今李员外告我妄告不实,你央浼他去:饶了我罢。(正
旦云)既然有了杀人贼,他告父亲妄告不实。父亲放心,不妨事,我与庆安陪话去。(王员外云)孩儿,你上紧救我咱!我倒陪奁房断送孩儿与庆安成合了旧亲,则着他饶了我罢!(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绣帏中独坐洞房春,谁曾见勘平人但常推问?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狱,公人立七十二恶凶神。如今富汉入衙门,便有那欺公事也不问。
(王员外云)孩儿也,那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大人教俺商和哩。孩儿也,他若饶了俺呵,我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与他;你和他说去。(正旦云)理会的。(正旦见孛老儿跪科,云)公公,怎生看闰香孩儿的面,饶过俺父亲咱!(孛老儿云)闰香孩儿,我不饶过你那老子!(正旦见李庆安,云)庆安,看我之面,饶过俺父亲者!(李庆安云)小姐,早是有了杀人贼;若无呵,我这性命可怎了也?(正旦唱)
【乔牌儿】当日个悔亲呵是俺父亲,赤紧的俺先顺。耽饶过俺便成秦晋,咱两个效绸缪夫妇情。(李庆安云)我便将就了,俺父亲他可不肯哩。(正旦云)我去公公行陪去。(正旦见孛老儿科,云)公公,可怜见俺父亲咱!(孛老儿云)孩儿也,不干你事,我饶不过他!(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是为夫呵受苦辛,告尊父言婚聘;访贤达尽孝顺,不索你相盘问。
(孛老儿云)闰香孩儿,不干你事。我饶不过你那父亲。(正旦唱)
【得胜令】您孩儿须告老尊亲:不索你记冤恨;我与那庆安言婚聘,合成了两对门。也是俺前生,赤紧的俺两个心先顺。告你个公公:你则是耽饶过俺老父亲!
(正旦云)庆安,俺父亲说来: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着我与你依旧配合成亲,你意下如何?(李庆安云)既是这等,我与父亲说去。父亲,俺丈人说来:若是俺饶了他,他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将闰香依旧与我为妻。咱饶了他罢!(孛老儿云)孩儿,当初他不告你来?(李庆安云)他告我,不曾告你。(孛老儿云)大人将你三推六问,不打你来?(李庆安云)他打我,不曾打你。(孛老儿云)若拿不住杀人贼呵,可不杀了你?(李庆安云)他杀我,可不曾杀你。(孛老儿云)我把你个犟小弟子孩儿!罢、罢、罢,我饶了他罢。(王员外跪谢科,云)既然亲家饶了我也,咱见大人去来。(做同见官人科)(孛老儿云)大人,我饶了他也。(官人云)既然你两家商和了也,一行人听我下断:裴炎图财致命,杀了王员外家梅香,市曹中明正典刑;窦鉴、张弘能办公事,每人赏花银十两。将老夫俸钱给与李员外做个庆喜的筵席,着李庆安夫妇团圆。您听者:则为他年少子衔冤负屈,泼贼汉致命图钱。梅香死本家超度,将前官罢职停宣。富嫌贫悔了亲事,倒陪与万贯家奁。窦鉴等封官赐赏,李庆安夫妇团圆。
题目王闰香夜月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正名李庆安绝处幸逢生
狱神庙暗中彰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