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傍晚时分站在东皋纵目远望,徘徊不定不知该归依何方。
每棵树都染上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都披覆着落日的余光。
放牧的人驱赶着牛群回家,猎人骑着马带着猎物各自遂愿而归。
大家相对无言彼此互不相识,只能咏一曲长歌来怀念古代采薇而食的隐士。
注释
东皋:地名,在今山西河津,诗人隐居的地方。皋,水边地。
薄暮:傍晚。薄,接近。
徙倚(xǐyǐ):徘徊,来回地走。
依:归依。
秋色:一作“春色”。
落晖:落日。
犊(dú):小牛,这里指牛群。
禽:鸟兽,这里指猎物。
采薇:采食野菜。据《史记·伯夷列传》,商末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在商亡之后,“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后遂以“采薇“比喻隐居不仕。”▲
这首诗写的是山野秋景。全诗于萧瑟怡静的景色描写中流露出孤独抑郁的心情,抒发了惆怅、孤寂的情怀。
首联,景中含情,景中有人。我们先来看一下这幅图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满是烟霞,诗人独自一人登上东皋极目远望,左右徘徊不已,心里默默念着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薄暮”交代时间,渲染气氛,“东皋”点明地点,“徙倚欲何依”表明心态,复杂抑郁。这两句看似平平淡淡的叙述,却把作者的心绪交代的一清二楚,奠定了整首诗的基调。
颔联,写秋天山林之静景,从正面进一步渲染作者的孤寂苦闷的心绪。诗人从眼见所见,给我们勾勒了一幅秋之晚景图。一望无际的树林都染上了暮秋时分憔悴枯黄的颜色,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夕阳的映照下都染上了萧瑟的暮光。看似安静开阔的景象,却给人一种荒凉落暮之感。
颈联,写傍晚时分人的活动,从反面衬托诗人的郁闷孤单的心境。诗人给我们描绘了一幅乡野之人放牧归来的动态场景。放牛的牧童唱着山歌,欢快的赶着牛儿返回家中,猎人骑着骏马,大声吆喝着,带着猎物满意而归,多么安逸的场景,多么令人陶醉的画面啊。但是这些热闹是他们的,诗人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寂寞和孤寂。
尾联,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了,直抒胸臆。诗人从美好而热闹的场景中回过神,又回到了起始的心境之中了,更加平添了一种茫然若失、孤独无依、苦闷惆怅的心绪。诗人身边没有一个相识的熟人和朋友,没有人能够分担这份寂寥,只好拉来已经远去的伯夷、叔齐了。诗人唱着《采薇》之歌,抒发自己隐逸山林之志。
读熟了唐诗的人,也许并不觉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可是,如果沿着诗歌史的顺序,从南朝的宋、齐、梁、陈一路读下来,忽然读到这首《野望》,便会为它的朴素而叫好。南朝诗风大多华靡艳丽,好像浑身裹着绸缎的珠光宝气的贵妇。从贵妇堆里走出来,忽然遇见一位荆钗布裙的村姑,她那不施脂粉的朴素美就会产生特别的魅力。王绩的《野望》便有这样一种朴素的好处。
这首诗的体裁是五言四韵。自从南朝齐永明年间,沈约等人将声律的知识运用到诗歌创作当中,律诗这种新的体裁就已酝酿着了。到初唐的沈佺期、宋之问手里律诗遂定型化,成为一种重要的诗歌体裁。而早于沈、宋六十余年的王绩,已经能写出《野望》这样的五言四韵,说明他是一个勇于尝试新形式的人。这首诗首尾两联抒情言事,中间两联写景,经过情──景──情这一反复,诗的意思更深化了一层。这正符合律诗的一种基本章法。 ▲
王绩入唐后以秘书省正字待诏门下省,不久辞官还乡。贞观中出为太乐丞,旋又告归。此诗应该就是作于诗人辞官隐居东皋(在今山西河津)的时候。
这是一首描写秋天山野景致的五言律诗。诗风疏朴自然,于平淡中表现出诗人“相顾无相识”的抑郁苦闷的心情,同齐梁以来绮靡浮艳的文学风习大异其趣。全诗洗尽铅华,为唐初诗苑吹进一股清新的气息,是王绩的代表作之一。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首二句以抒写情性为主。“东皋”,泛指王绩家乡绛州龙门附近的水边高地,借用陶渊明(归去来辞)“登东皋以舒啸”的诗句,暗含诗人归隐之后,尝耕东皋之意,故而自号“东皋子”。“徙倚”,是徘徊的意思。“欲何依”,化用曹操《短歌行》“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诗句。这两句诗以平平淡淡的叙述,首先推出薄薄暮色之中,诗人兀立在东皋之上,举目四望,一种莫可明状的孤寂无依的愁绪涌上心头,使之无法平静下来,以此观景自然会涂上一层心理上的不平衡色彩,并为中间四句写景提供巧妙的铺垫。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是诗人对眼前景观的粗线条的描绘,着重于色彩的透明度,层层树林已染上萧瑟的金黄的秋色,起伏的山峦惟见落日的余晖,这是多么宁静、开阔、美丽的画面。纵使在淡淡的暮霭之中,人们还是能够感觉到山野间秋林、落晖的光与色的强烈辉映。接着,诗人的笔锋又转向动的叙写:“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着力刻划视野所见山野放归的生动场景,为整个静谧的画面,注进一股跳动的情致和欣然的意趣。句中的几个动词“驱”、“返”、“带”、“归”。用得自然而精警。这种动态式的描写愈发衬托出秋日晚景的安详宁静,诗人于一静一动的描写之中,把山山树树、牛犊猎马交织成一幅绝妙的艺术画卷。光线与色彩的调和,远景与近景的搭配,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令人不能不产生某种遐想,甚至忘情在安逸闲适的田野之中。
可是,身临其境的王绩,他的感受远不能像田园诗人那样得到精神上的慰藉,油然而生的却是某种茫然若失、孤独无依的情绪。“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这最后两句完全道出诗人内心的苦闷和怅惘,既然在现实中找不到相知相识的朋友,那就只好追怀伯夷、叔齐那样不食周粟、上山釆薇的隐逸之士。有人评曰:“读《野望》篇,固知高士胸襟,超然物外,一腔隐情。千古自有知己。”((删补唐诗选脉笺释会通评林》)正深得本诗的主旨。
本诗首尾两联抒情言事。中间两联写景,经过以情写景、借景言情的层层深化描写,把诗人的孤寂彷徨之情与笼罩四野的秋色暮景巧妙的联结起来,给读者带来直觉的艺术观感和美的愉悦。诗中所蕴含的不尽之意,更使人们长久地咀嚼、回味。全诗语言质直清新,自然流畅,言浅味深,句句有力,为唐诗及后代诗歌语言的创新开辟先路。▲
《野望》是王绩的代表作,也是现存唐诗中最早的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诗。此诗描写了隐居之地的清幽秋景,在闲逸的情调中,带着几分彷徨、孤独和苦闷。首联通过“徙倚”的动作和“欲何依”的心理描写来抒情;颔联则以静谧的笔触,描绘出一幅树影婆娑、山色如黛的安详画面;颈联中用几个动词“驱”“返”“带”“归”进行动态式的连贯描写,以动衬静;尾联借典抒情,情景交融。全诗言辞自然流畅,风格朴素清新,摆脱初唐轻靡华艳的诗风,在当时诗坛上别具一格。
王绩(约590~644),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隋末举孝廉,除秘书正字。不乐在朝,辞疾,复授扬州六合丞。时天下大乱,弃官还故乡。唐武德中,诏以前朝官待诏门下省。贞观初,以疾罢归河渚间,躬耕东皋,自号“东皋子”。性简傲,嗜酒,能饮五斗,自作《五斗先生传》 ,撰 《酒经》 、《酒谱》 。其诗近而不浅,质而不俗,真率疏放,有旷怀高致,直追魏晋高风。律体滥觞于六朝,而成型于隋唐之际,无功实为先声。
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得小仓山,山自清凉胚胎,分两岭而下,尽桥而止。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俗号干河沿。河未干时,清凉山为南唐避暑所,盛可想也。凡称金陵之胜者,南曰雨花台,西南曰莫愁湖,北曰钟山,东曰冶城,东北曰孝陵,曰鸡鸣寺。登小仓山,诸景隆然上浮。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有者,皆山之所有也。
康熙时,织造隋公当山之北巅,构堂皇,缭垣牖,树之荻千章,桂千畦,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号曰随园。因其姓也。后三十年,余宰江宁,园倾且颓弛,其室为酒肆,舆台嚾呶,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余恻然而悲,问其值,曰三百金,购以月俸。茨墙剪园,易檐改途。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其夹涧,为之桥;随其湍流,为之舟;随其地之隆中而欹侧也,为缀峰岫;随其蓊郁而旷也,为设宧窔。或扶而起之,或挤而止之,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同其音,易其义。
落成叹曰:“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遂乞病,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居随园。闻之苏子曰:“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随之而已。夫两物之能相易者,其一物之足以胜之也。余竟以一官易此园,园之奇,可以见矣。
己巳三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