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嗣皇践阼,辛酉十月朔。贤圣作继七,乾坤辨御六。
联珠集星躔,合璧光辰旭。天与百神享,人归九族睦。
亶聪明作后,念终始典学。端拱抚华夷,辟门咨牧岳。
举善无遗贤,省刑不留狱。穷奇欻授首,朝廷一澄肃。
霜霆互震涤,日月新栉沐。文母佐十乱,家相咸二叔。
再光中兴业,一洗旧染俗。宽大诏频颁,忠厚基更筑。
洸洸继述美,翼翼夙夜勖。皇道弥正直,皇风益清淑。
忆昨庚申秋,国步初反覆。祸首晋郑依,王风变中谷。
朋家作挡恶,颠趾负优渥。太阿一倒持,傅翼擅威福。
清流务尽歼,宵小屡升擢。贵贱剧赵孟,彼苍易寒燠。
泽竭网日密,民劳土日蹙。岂徒冠楚猴,忽欲指秦鹿。
郊垒谁之耻,忍进《钧天乐》。致令歌《板荡》,不得同忧辱。
惊波沧溟来,澒洞昏地轴。豺虎走封畿,蛟鼍起平陆。
太白再经天,荧惑不肯伏。威弧罢张弮,枉矢忧集屋。
乌上延秋门,仓皇夜避啄。月黑凭城啸,六师中野宿。
连营散秋叶,狼藉兵革粟。眼见不得收,儿戏寄帷幄。
百年备不用,藉寇无疑卜。古有飞一箭,今宁折一镞。
岂闻骸可爨,无复指可匊。遂使太平民,展转脱万辐。
飞火通甘泉,阴风动艮岳。抢攘终夜声,竭蹶三面祝。
猿鹤一怛化,沙虫万出缩。惜哉云西北,怅矣月朓朒。
问谁致此繇,人百身莫赎。泣欲排云叫,天远万重曲。
平生怀忠信,敢谓莫予毒。九回一日肠,千里双寸目。
忧来成内奰,颠倒怪童仆。性命宁关人,排遣藉篇牍。
时从冯与王,日夕醉酃醁。人事尚纷纭,予醒安忍浊。
岂效径窦由,而希岩穴躅。余情固未伤,余分亦云足。
乱离一朝定,关市罢酤榷。输金高邱山,赐宴纷烹剥。
畴资和戎绛,终赖退秦烛。一言同兰臭,连券比笋束。
列圣赫在天,兆亿遍亭育。钟虡俨崇树,阛闾仍肩毂。
国命灵长新,群公容珞琭。存者幸迁延,亡者惜颠仆。
奈何枭鸱辈,睅目犹皤腹。百计冀言售,致祸恐不速。
诱衷莫假手,何以餍尔欲。自有师尹肠,谁食伍参肉。
塞粟犹勤挽,边衣尚寄裻。悠悠天门远,惨惨雪霜酷。
招摇未回星,榆柳忽改木。地僻离魅群,宠深怨詈笃。
连垣树桃李,比户具贝玉。捋须谁敢问,坐榻莫为逐。
况闻郿坞营,丹楹而刻桷。金紫耀舆台,风雷生掌握。
欻出夜半纸,真伪谁能觉。崩坼逖髯驾,飞腾阻日輂。
恶流岂尽海,奸诛欲罄竹。似厌王侯尊,急登酆岳录。
寇木争自贵,燎原方未扑。屯余端养蒙,剥极肇敦复。
羲驭俄再中,星占验三渎。迅耳不及掩,晡食岂待蓐。
肩舆下槛车,手笏生桎梏。面腼市朝涶,魄惊鈇櫍触。
佞血污霜刃,臭骨点素幅。罄甸恩鸩孟,肆衢快㸐卓。
始悔外生成,不及早天椓。生为华堂贵,死为天下戮。
丕劳羞乃祖,圮族愧世禄。昔闻诛国忠,唐祚兴巴蜀。
又闻排六奸,宋运延郓濮。当时义士奋,听荧断未独。
黾勉迫群愤,牵挛逼他族。岂若陨自天,声色无急促。
女中既尧舜,禁中更颇牧。深谋剪凶憝,坐镇净墋黩。
流辉一下照,四罪咸率服。反思初阶戾,内讧异瘰瘯。
省括苟未审,何能发中鹄。尝剧句践胆,生难燕国角。
明明宗社神,烈烈桢符箓。行当落旄头,再与安鼎餗。
元和韩公诵,治安贾生哭。小臣职载笔,赓歌古人续。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原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
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过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