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讳谦尊,字玄初,吴县附学生。君天资英敏,读书观大略,慕古侠烈之士,好施与,矜然诺。里有争,必造门征曲直,君一言折之。家既落,君委曲以奉甘旨,故乡望公得与二三故旧歌啸山水间二十余年。一切徭役皆身经理之,不以科兄弟。君之伯性刚卞,君事之弥谨。季读书,君不以贫故竭力佽助。
明末赋役重,首事者往往破家,君条利弊上巡抚张公,公览而击节曰:“此真读书人。”于是广义田以资通区,置役田给诸甲,至今犹食其利焉。崇祯末,旱蝗相仍,民殣于道路,君岁减廪食以资乡里,又劝助有力之家,全活甚众。妻兄弟有老而独者养之二十年,没葬而岁祀之。君友黄某父子死非所,遗二寡妇一女。君悉心护之,以其女字君从子,故黄氏终身不知有孤寡之苦。黄之姻某喜豪举,忽罹大祸,君营救之为破家。其教子以亲贤友善为第一务。鼎革初,州郡望人义士多辟地邓尉山、太湖中,君为谋舍馆资饮饩不倦,不复以利害嫌疑介意。而乙酉丙戌间,群盗大起。君以身保障一方,每闻盗则挺身出,纠里中壮士为守御,贼大恨,卒杀公。乡里人皆欷歔流涕曰:“斯人死,我辈无所侍矣。”
或曰:君古游侠之流也。魏禧曰:游侠士以好义乱国,君以好义庇民,此其不同也。世之盛也,上洁己砺治以利其下,下尽职以供其上,上下相安,而盗贼不作。其衰也,大吏贪纵武威以督其下,小吏朘削百姓,自奉以奉上,细民无所依倚。当是时,千家之乡,百室之聚,苟有巨室魁士,好义轻财利,能缓急一方者,则穷民饥寒有所资,大兵大寇有所恃,不肯失身遽为盗贼。又或畏威怀德,不敢为非,不忍负其人。故乡邑有好义士,足以补朝廷之治,救宰相有司之失,而有功于生民。若徐君者,其庶几于是者与?嗟乎,是非独为徐氏言之也。
魏禧(1624年3月2日~1680年11月17日)明末清初散文家,与汪琬、侯方域并称清初散文三大家,与兄际瑞、弟礼合称宁都三魏,三魏兄弟与彭士望、林时益、李腾蛟、岳维屏、彭任等合称易堂九子。字冰叔,一字叔子,号裕斋。江西宁都人,明末诸生,明亡隐居翠微峰勺庭,人称勺庭先生。后出游江南,以文会友,传播其明道理、识时务、重廉耻、畏名义的学说,结纳贤豪,以图恢复。他的文章多颂扬民族气节人事,表现出浓烈的民族意识。还善于评论古人的业迹,对古人的是非曲直、成败得失都有一定的见解,著有《魏叔子文集》。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其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馀徐憾矣。
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 。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上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日:“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至,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
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腆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