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庙昔临御,恩波覃八极。涣汗其大号,丘园交束帛。
维时承平久,化成迈往昔。里巷闻弦歌,穷陬务修饬。
闻命各戒装,争先赴上国。儒冠既峨峨,征车复奕奕。
或怀随侯珠,或握荆山璧。或披兰苕新,或掣沧海碧。
鸣佩集丹陛,心情接虹霓。就中星斗寒,钜儒出无锡。
读书破万卷,性同杜氏癖。著述穷岁年,钻研入无隙。
宣尼生周季,仰窥王迹熄。然后作《春秋》,万古垂法式。
笔削见是非,义存三代直,当时游夏辈,欲赞空太息。
如何后世人,无端奋私臆。丘明见国史,事实颇能核。
傅会虽有时,网罗著劳绩。齐鲁多陋儒,厥惟高与赤。
邹夹未有书,莫由问得失。三家遂鼎峙,左氏仍后植。
自兹口说腾,圣经嗟晦蚀。功令尊胡氏,学子守之墨。
首先革周正,先圣宁蹙额。一褒复一贬,诪张令人惑。
褒贬本所无,安用常唧唧。忍使日月光,蔽亏重云黑。
先生蹶然兴,扫除不遗力。百家咸披靡,似用大师克。
煌煌大事表,卷轴日盈积。发愤阐阙文,尘埃教荡涤。
曲说从此废,禾稼驱螟螣。上则考天时,殷勤补长历。
下则综形势,聚来图疆域。僣礼与败度,乱贼暨戎翟。
事事关大义,胪列各就职。载观交兵篇,往来正如织。
旌旗犹在眼,开卷若凭轼。晋楚争夏盟,宋郑困行役。
向戌忽弭兵,难免司城责。五材民并用,戒惧存法则。
霸统经再变,王猷竟永塞。人欲日横流,瞻乌更谁适。
窃取有深意,肯令鲰生识。君书出虽晚,重到杏坛侧。
钟磬铿然鸣,清音动四壁。忆昔鸿词徵,余亦预末席。
客居郊坛西,颇爱厥境僻。凉风下庭梧,朝昏玩义画。
冥会待悬解,忽然尘虑释。与君偕罢归,十载卧泉石。
著书曩未成,今也喜大获。假令留青琐,兹业谅俱寂。
深荷皇天慈,慨然增感激。
程廷祚(1691~1767),初名默,字启生,号绵庄,又号清溪居士,上元(今江苏南京)人。初识武进恽鹤生,始闻颜元、李塨之学。康熙庚子岁,塨南游金陵,廷祚屡过问学。十六年,上特诏举经明行修之士,廷祚又以江苏巡抚荐,复罢归。卒,年七十有七。著《易通》六卷,《大易择言》三十卷,《尚书通议》三十卷,《青溪诗说》三十卷,《春秋识小录》三卷,《礼说》二卷,《鲁说》二卷。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籽,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
寒暑愈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鸣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