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性癖耽山水,十年插脚黄尘里。都城西去富丘壑,人说山林在朝市。
忽然振衣凌蓬莱,澄怀无地起楼台。沜园主人招手笑,满山桃李春风开。
入门十步九移目,寿藤奇礓杂花竹。五百弓地敞幽径,一千株松拂老屋。
护田近水绿半湾,瞰户远山青一角。丹棱雅谥兮芙蓉,不数樊川兼杜曲。
东野家见少于车,火急危置琴剑书。樵苏不爨径须饮,铜钱三百村醪沽。
客来谓真成独乐,斯园奥如还旷如。跫然足音空谷远,得无掩卷歌卬须。
我乃冁然答万物,皆吾徒烟云相供。养风月,相招呼。
池水契交淡,林鸟乐友于。园父溪叟不识字,邂逅亦解谈黄虞。
况复读书兼读画,有时落笔风雨快。纸上能传花草神,诗中如共渔樵话。
回忆红尘碾车毂,役役东华几寒燠。剧场竹肉沸喧阗,典谒冠裳苦钳束。
何如此处闭双扉,园林昼静剥啄稀。清间一日抵两日,云鹤振翮鸥忘机。
胜游更与数畴昔,山寺碧云湖裂帛。携家今入画图中,自署头衔沜园客。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