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翁亭高半空住,老健身轻若平步。昔约隐者招不来,今日招魂返何处。
亭压峻岭出茂林,百里山水如镜聚。俯窥井邑在涧底,凤台狮子沈烟雾。
豁然气象心胸开,阴晴异景天际来。巧思难穷画工笔,冥搜不尽诗人才。
春归谷暖花卉乱,士女游嬉情烂漫。暑风清快秋思多,玉树琼楼雪中看。
时时独上凭危栏,为爱孤松不可攀。百年天畀作伴侣,偃蹇肯落尘凡间。
有时携琴坐松下,竹径虽扫门常关。风吹清韵月散影,家僮不至那知还。
有时为招三两客,对松置酒味松德。坏梁栋挠彼小材,大夫自是粗官职。
醉来摩松鳞触手,污松以官亦何有。许由洗耳常不嗔,伯夷饿死吾无取。
登亭自负只一翁,四海退者岂我同。多缘失志畏罪废,往往养誉要王公。
我由兰署出持节,按道适至亲庭中。亟遭大变仅存息,无复有意图勋庸。
遂沥丹诚叩天阙,乞得真馆栖玉隆。岁馀尚厌仕籍在,抽簪解组颜犹红。
是非荣辱自此杜,生事无忧付农圃。种蔬植果鸡鱼肥,日具宾庖式歌舞。
斯亭最后得景多,百年过半能几何。经营土木亦可止,尽取此生适而已。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